江心爱的生日办在第二天晚上。
其实季念已经很久没参加过别人的生日会了,突然要去还有点紧张。
她拉着常郁问东问西——对方生日会规模大不大?来的人都有谁?结果得到的就只有摇头,一问三不知。
常郁摇一次头季念的心就凉一截,摇到第三次她直接气笑了,不管常郁怎么装可怜卖惨,直接把她哄了出去。
不过还好校运会回宿舍住的那天大家都加上了微信,季念只好自力更生,自己问江心爱。
问完才发现,来的人只有宿舍的四个人,加上郑言带的一个朋友,地点就在家里。这个配置意外地让人轻松。
没了顾虑,入睡便格外简单。
第二天常郁不用上学,早早就过来串季念的门,美其名曰要调整生物钟,还要去给江心爱买生日礼物。
季念在被窝里挣扎了两秒,被常郁一把掀开被子,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只好老老实实爬起来吃早饭。
吃完早饭,季念打量了一眼常郁的穿搭——一身运动套装,简洁轻便,马尾扎得高高的,看起来干净利落。
她顺势参考了一下,从衣柜里翻出同风格的衣服换上,站到镜子前看了看,嗯,还挺像那么回事。
季念一路上都在苦恼应该买什么礼物。
她对江心爱根本没什么了解,只知道江心爱家好像是政府部门的,所以她最惯常出的招数——买奢侈品,就不好用在她身上了。万一送错了,不仅尴尬,还可能给人添麻烦。
于是季念蹲在商场走廊边给常郁现场表演了一个花式搜索,手机屏幕在“政府人员子女能否收奢侈品”“公务员家庭生日礼物禁忌”“体制内收礼标准”这几个关键词之间反复横跳。
搜了一圈,最后还是放弃了。不了解这个方面,还是别乱送了。
逛了三层楼,常郁已经在一家精品店里挑定了一个水晶球。透明球体里飘着细碎的亮片,底座刻着“生日快乐”,简单又不会出错。她拎着袋子站在店门口等季念,表情淡定得很。
而季念还在各种店铺之间反复横跳,手里空空如也。
路过一家体育用品店,门口的导购员热情地招呼:“小妹妹们喜欢运动吗?我们新上了很多用品哦,可以进来看看!”
太好了!上天待我不薄!江心爱不就是打羽毛球的吗?送羽毛球相关的东西,肯定不会错!
季念眼睛一亮,拽着常郁就往里冲。最后喜滋滋地拎着一大袋羽毛球和一把新球拍出了店门,心情从阴转晴,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晚上,两个人拎着礼物摁响了江心爱家的门铃。
门开了,郑言已经到了,正在厨房里忙上忙下,袖子挽到手肘,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起来和球场上那个冷静沉稳的队长判若两人。至于她带来的那个朋友——竟然是学生会的会长,周予理。
季念和常郁的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她们学校学生会的管理范围很广,下到学生服装内务,上到学校活动决策,所以“学生会会长”这个头衔在学生中间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平时在学校里远远看见都要绕道走的那种。
周予理大概看出了她们的拘谨,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们是常郁和季念吧?我有看过你们比赛哦。”她语气很轻快,往门里侧了侧身,“放松点,快进来吧,晚饭马上就好。”
季念和常郁像是被按了同一个开关,腰背挺直,齐声开口:“好的,会长。”
周予理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开些,眼睛弯起来:“出了学校就别叫这么生疏了。郑言喊我姐姐,你们也可以跟着喊。”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同步开口:“好的,学姐。”
周予理摇摇头,笑意更深了:“不愧是双打,真是有够默契的。”
季念悄悄瞄了常郁一眼,常郁也正瞄过来,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又同时别开了视线。
季念心里暗叹道:确实默契。
进屋后季念趁大家没注意,偷偷摸进厨房,凑到郑言身边压低声音问:“你和会长怎么认识的啊?球队和学生会平时这么有交集吗?”
郑言正忙着翻炒锅里的鸡蛋,金黄的蛋液在热油里迅速成型,她手腕一抖,颠了个勺,头也不抬地回答季念:“交集是有,但没那么深。我是有次路过篮球场,被她的球砸了,才认识的。”她腾出手来捏了捏季念的脸,“行了,别打听了,快去洗手吃饭。”
虽然刚开始确实有点拘谨,但一顿饭坐下来,季念和常郁发现周予理是个随和又热情的人——会主动给郑言夹菜,会在冷场的时候抛话题,笑起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学生会长的架子。那点紧张也就慢慢散了。这顿饭,称得上是宾主尽欢。
不过这顿饭实在吃得太撑了,季念摸着肚子,跟常郁提议步行回家。虽然常郁其实没吃多少,但还是顺着她点了点头。
从江心爱家出来的路,要经过一座跨江的大桥。
季念和常郁并肩走在桥边的人行道上,路灯一盏盏地亮着,在栏杆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桥下的江水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的山影隐没在夜色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是谁用墨笔在天空边缘勾了一笔。
十二月的G省已经慢慢入冬了,林安四面环山,天气比别处更湿冷一些。
早上出门时艳阳高照,季念只穿了件卫衣配牛仔裤,根本没想过晚上会这么冷。此刻江风裹着水汽扑过来,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紧接着就是一个响亮的喷嚏。
常郁侧头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就开始脱外套。
“别别别——”季念赶紧按住常郁的手,“我不冷,真的。”
常郁没理她,把外套拽下来就往她身上披。季念往后躲了躲,又给她推回去。上次音乐会就是这样,显得自己老穿不够衣服要别人帮忙,怪丢人的。
推了几个来回,常郁见季念怎么也不肯穿,干脆把手机掏出来:“那我们打车回家吧?太冷了。”
季念一听就急了。步行是她提的,冷也是她喊的,现在又要打车,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她一把扯了扯卫衣的领口,硬着头皮说:“来来来,我们跑回去!又减肥又不冷,一举两得!”
常郁看了她一眼,低头在手机上划拉了两下,抬起头来,语气平静:“你确定吗?还有两公里。”
季念:“……”
其实别说是两公里了,自从初中毕业,她连两百米都没跑过。
但话都放出去了,总不能收回来。季念深吸一口冷气,迈开腿就往前冲。常郁在后面愣了一秒,也跟了上来。
江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桥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冬天跑步可真是遭老罪了,所有的冷空气都往肺里面灌,喘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痛。
终于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季念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升天了。一句“我要死了”刚到嘴边,忽然想起常郁那个性子,要是被她听见了,准得拉着她“摸摸木头呸呸呸”。所以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憋得胸口更闷了。
转头看看跟上来的常郁。常郁也在喘气,脸颊泛着运动后的薄红,但比起季念弯着腰、双手撑膝的狼狈样子,她现在的形象可体面太多了——腰背挺直,气息虽乱却有条不紊,连头发都没怎么散。
季念心里不平衡,抬手就去打她:“你跑两公里怎么不喘啊?”
常郁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穿牛仔裤,还在前面帮我挡风。我要是按你这么跑,肯定也累瘫了。”
季念看得出来常郁在哄她。什么挡风不挡风的,两公里的江风从四面八方灌,哪是件卫衣能挡住的。但她还是很开心,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直起腰,手插在腰间,努力摆出一副神气的样子:“那肯定!走走走,回家了。”
常郁跟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冬天是一个让人提不起活力的季节。
这一共分两种人,一种穿的够多,暖烘烘的身体一碰上冷空气就昏昏欲睡,恨不得就地冬眠;另一种是实在冷得受不了,稍微动一下都觉得骨头缝里灌风,整个人缩成一团。季念属于前者,而常郁,竟然是后者。
这个发现,是季念停课结束回校那天得出的。
超长的3天停课小假期包一个双休,很快就结束了。
虽然常郁有提前带季念调整作息,但真到要6点起床的那天,季念还是很痛苦,感觉只有被窝是暖和的。手刚想伸出去够衣服,就又被寒冷击倒,于是她生生和这个被窝又腻歪了10分钟,直到常郁的电话打来,她才生出勇气去面对寒冷,把衣服穿上马上去接电话。
电话刚接起来常郁就说:“多穿点衣服,今天很冷,我在楼下等你,你再少穿,我的衣服就不能给你了。”
“我知道了!要你说!”季念其实知道,常郁嘴上这么说,真到那个时候,常郁还是会二话不说把衣服脱下来。不过她打定主意,这次绝不让常郁再这么干了。
下到楼,季念发现常郁正在单元楼门厅里搓着手哈气取暖。看到她出来,常郁立刻就停下了,和平时一样朝她微笑招手。
看来今天真的很冷。平时根本没见过常郁有这些动作。
今天季念和常郁约好去学校食堂吃早饭。这是常郁教她的——吃完早饭马上进教学楼,身体就不会冷,还有精神。
不过吃完早饭,季念还是提不起劲。上楼梯的时候,她伸手抓住常郁的大衣下摆,半闭着眼,靠常郁拖着往上走。
“真是天才设计,”季念低着头,有气无力地吐槽,“让高一生在六楼读书。应该让高三上去啊,安静又没人打扰。”
常郁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拖着她往上走。季念觉得有点奇怪,睁开眼。
常郁走在她前面,大衣下摆被她拽着。冬天来了,常郁换上了学校统一发的棉裤校服,她的腿本来就瘦,裤腿比平时显得更宽阔,更空落,在季念视线里一晃一晃的。一时看得季念有点晃神。
常郁是不是拖着她特别吃力,所以才不接她的话?季念不好意思地松开了常郁的衣摆。
这回常郁有反应了,回过头来看她:“怎么不拽了?”
季念摸摸鼻子:“感觉你很辛苦啊。那么瘦,还要拖着我上楼。”
“没有,”常郁说,语气很平静,“你可以继续拽。”
季念也不知道常郁为什么这么坚持,但还是没再伸手:“等你多吃点饭、多长点肉再来拖我吧。现在到班了,进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