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班上,季念和常郁的位置还是老样子,第一排最后,雷打不动。季念趴在桌上,侧着头跟常郁嘟囔:“开学三个月了,别的同学估计全班座位都坐了一遍了吧?就我们俩,焊死在这儿了。”
常郁整个人缩在毛衣里,领口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听到季念的话,她才稍微探出一点脑袋,声音闷闷的:“因为成绩好吧,位置一般不怎么动。而且当时你一来就直接坐这儿,温哥可能以为你喜欢这里。”她扭头看了季念一眼,睫毛上还沾着点泪花,“你想换个位置吗?”
季念赶紧摇头:“不不不!我就随便嘴一口,这里挺好的。”她往桌上一趴,压低声音嘿嘿一笑,“我睡觉老师都看不见。”说完她便凑到常郁脸前,盯着她的眼睛问,“你怎么哭了?”
常郁眨了眨眼,抬手擦了擦睫毛,语气有点茫然:“有吗?可能太困了。”
季念会心一笑——哦~原来常郁也和自己一样,一到冬天就想睡觉。
她用肩膀撞撞常郁:“我教你,你把两只手交叉叠在一起,然后把下巴枕在交叉出来的那个洞里,特别舒服!”
常郁嘿嘿笑了一声,也轻轻回撞回了季念一下:“那你赶紧睡吧。要是两个人都睡了,有主任巡逻就不好了。”
季念心说:看不出来啊常郁,还挺有觉悟的。便放心地把脑袋埋进胳膊里,安心睡去。
人睡着之后体温会慢慢降下来,更别说她们俩坐最后一排,每个人进进出出都要开门关门,冷风一股一股地往脖子里灌。所以季念到最后都不是被常郁叫醒的,而是被冻醒的。
她迷迷糊糊抬起头,刚适应了教室里的光线,就发现身旁的人趴在桌子上,缩成一团。
季念想着:常郁怎么也睡着了?
再认真一看,常郁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季念一下子急了,连忙伸手去抬常郁的脸。常郁躲了一下,但还是被她掰了过来——常郁一双眼睛红红的,睫毛湿着,鼻尖也泛着红。明显是哭了。
季念回想和她认识的这几个月里,常郁从来没这样哭过。就算说到妈妈,常郁也只是低下头,把情绪藏起来。
但现在她就这么红着眼睛缩在座位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季念捧着她的脸,抽了张纸轻轻蹭掉她眼角的湿意,声音放得很低:“你怎么了?我睡觉的时候有人欺负你吗?”
常郁摇摇头,想把脸别开。
季念稍微加了点力,没让她挣开,继续问:“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你要告诉我。”
常郁还是摇头,咬着嘴唇不肯出声。但季念也没松手,就这么捧着她的脸,等她开口。
最后还是常郁败下阵来,垂着眼睛,身体又往毛衣里缩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还带着一点鼻音:“季念,冬天太冷了……我太冷的话会腰痛。”
季念愣了一下。
下意识扭头去看门口——门果然没关严,冷风正往教室里钻,直直地灌到她们后排。
哪个杀千刀的开了门不关上?真不把我俩当人看。要是被我抓到是谁,他死定了。
她腾地站起来,三步跨到门口,一脚把门踹上了。
回到座位,季念一边把身上的校服冲锋衣脱下来,抖开,往常郁身上披,一边压低声音问她:“这个是怎么回事?这病是遗传还是后遗症?”
常郁没躲,乖乖任季念把衣服裹在她肩上。
“是后遗症。”季念倒最后只问出来这三个字。然后常郁就垂下眼睛,把脸埋进衣领里。季念再问什么,她都是摇头,睫毛垂着,不肯看她。
季念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反应过来——常郁之前天天给她披衣服,不是不冷,是还能撑。今天早上在楼下说“你再少穿,我的衣服就不能给你了”,也不是在要挟她多穿。或许确实有那么一层意思,但更深的真相是:今天的温度,常郁自己都已经扛不住了。
季念看着常郁勉强套上衣服却依旧蜷缩的身体,觉得这样不行。她凑过去,伸手去掀常郁的衣领,想往里看。
常郁被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躲:“干什么啊季念?”
“看看你到底穿了多少,冷成这样。”季念的手没松开,语气理所当然。常郁往后躲了一下,见躲不过,也就由着她了。
季念捻着常郁的衣角,一件件数过去:“校服、毛衣、冲锋衣、棉服……”她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常郁,“你这也不少啊,还觉得很冷吗?”
常郁点点头,嘴唇都懒得动了。
季念看她这副连话都不想说的样子,没再追问。她悄悄从后门溜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声音跟常郁说:“来厕所找我。”
常郁虽然浑身发冷、腰也酸得难受,还是撑着跟老师说了句“去厕所”,也溜了出去。
她刚到厕所,隔间的门就开了。季念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件黑色的保暖内衣,塞进常郁手里的时候,布料上还带着体温。
常郁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全是问号。
季念一边把衣服往她手里推,一边扬了扬下巴:“我看你冷,可能是衣服不够贴身,风老往里钻。你穿我这个,很保暖的。”
常郁连忙摇头,把衣服往回塞:“不行。”
季念往后一躲,没接:“别别别,现在又穿一遍我就要被冻死了。而且你之前不也一直给我衣服穿吗?现在让你穿我的,你就嫌弃了?”
常郁:“……”
季念在胡说八道这方面的天赋确实过人,说出来的话次次都让常郁没法再坚持。
常郁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乖乖转身进了隔间,把衣服换上了。
季念很欣慰地点了点头,抬手看看表——快下课了。她隔着门板跟常郁说了一声,让她换完衣服先回教室,自己要去一趟小卖部。
到了小卖部,季念直奔卖暖宝宝的货架。可品牌实在太多了,花花绿绿摆了一整排,她平时从来不用这玩意儿,也不知道哪个牌子好用。她在货架前站了两秒,干脆伸手一扫——每个品牌都拿了二十包。
于是常郁就体会到了当时自己抱着礼物盒去给季念过生日时季念的视角。因为此刻的季念就是这样——一共七个品牌,每样二十片,整整一百四十片暖宝宝,抱在怀里像座小山,从门口一路走进来,沿途的同学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常郁:“……倒也不用这样。”
但季念才不管她觉得用不用得着。她只觉得一个人怎么能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在意,痛成这样居然一点措施都不做,就硬熬。按她的活法,起码短命十几年。
她二话不说,拆了包装就往常郁腰上贴。前腰贴几片,后腰贴几片,侧腰也补上,贴到实在没地方下手了才收手。她直起身,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觉得有一点点不烫了就换,别等到凉飕飕了才想起来贴,听见没?”
常郁乖乖点头。
季念还是不得劲,气鼓鼓地补了一句:“真是的,天天给我衣服穿,结果自己才是最严重的那个。气死我了。”
常郁又点点头,乖乖地看着她。季念也不好再说什么。
于是接下来一整天,季念干得最多的事就是——问常郁暖宝宝还暖吗,然后伸手进去摸,最后说“你换几个吧”。但其实暖宝宝还是温的,只是不像最开始那么烫而已。不过常郁说不过季念,只好任由她摆弄。
被季念这么一通折腾,到放学的时候,一百四十片暖宝宝,就只剩下十几个了。
常郁看着那瘪下去的袋子,沉默了很久。
不过季念才不管她怎么想。一放学就拽着她往外冲,美名其曰:赶紧回家吹暖气。
但也只送到了楼下。季念实在没有去别人家串门的习惯,在单元门口站定,还不忘补一句:“回家把开暖气的照片拍给我看!”
常郁穿着那件还带着季念气息的保暖衣,看着她一本正经发号施令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认识这么久,她第一次见到这么操心的季念。平时那么随意的一个人,随心所欲,想到什么做什么,连上课睡觉都理直气壮,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变成事无巨细的小管家了。
“知道了。”常郁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单元门。
季念回到家,刚换好鞋,手机就震了一下。她点开一看——常郁发来的照片,空调面板上明晃晃地亮着“制热”两个字,温度设在二十六度。季念盯着屏幕,嘴角翘起来,很满意地笑了。
但人也没闲着。她把电脑搬上茶几,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搜各大保暖神器。毛绒毯子、护腰……页面开了十几个,越看越眼花缭乱。她一边划拉着屏幕,一边在心里给常郁画像——这个人怕冷,腰不好,又不能让她穿太厚,不然行动不便她肯定不穿。
搜着搜着,季念忽然笑出声来——常郁好像老奶奶哦。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她就被各种商品参数淹没了。这个说动物毛容易掉,那个说护腰戴久了影响腰椎,还有的评论说发热不均匀,烫的时候能烫出水泡,凉的时候跟块抹布似的。
季念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终于承认——她对这方面,真的一窍不通。
她放下电脑,拿起手机,点开了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季瑾桑女士”的号码。
打过去之前,她先在心里默默排练了两遍说辞。力求在最短的时间里把需求说清楚——毕竟季瑾桑女士的时间金贵得很,多一秒都没空分给她的。
深呼吸两次,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接通了。对面传来一道好听的女声,语气轻快:“喂,小念?找妈妈什么事呀?”
季念飞快地在心里估量了一下——背景没有杂音,语调悠闲,应该是有空多听她说几句的。她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可以把要求说清楚一点了。
“妈咪啊,”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我想要一张毯子。这边冬天有点湿,我腰痛。”
季瑾桑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腰痛?要不要我让人过去看看?”
季念的本意就是少一事才说是自己腰痛的,要是真让人来,那还不如不说。
她赶紧说:“不用不用,我就是要个保暖的就行。我不太懂,你帮我买吧。”
“好,”季瑾桑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一点母亲特有的干脆,“妈妈现在就帮你买,应该很快就能到了。”
挂了电话,季念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往后倒,陷进软绵绵的靠垫里。
有妈妈这个全能购物王在,买回来的东西,绝对不会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