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郁倒是开心得很,笑嘻嘻地就应了下来。
季念真是搞不懂她,摇摇头便去洗澡了。结果等她洗完澡出来,发现常郁还坐在她家沙发上,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季念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不算太晚,但已经十点了。常郁澡也没洗,作业也不知道做没做,明天还要上学呢。
她开始赶人:“你还在这儿待着干嘛?不用写作业吗?不用洗澡睡觉吗?你还上不上学了?”
常郁抬起头,脸上又露出那种傻乎乎的笑容,眼睛弯弯的:“你好像我妈妈啊,我妈妈之前也是这么催我的。”
季念:“…………”怎么突然就升了一辈?
“我今天能在你家睡吗?”
季念:“!!??”怎么突然语出惊人,平地一声雷的。
她果断拒绝:“不行。”
“我可以早上也给你做早饭的。”常郁立刻补了一句,像在谈条件。
季念依旧拒绝得干脆利落:“不行。”真是越来越搞不懂常郁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常郁低下头,声音也闷闷的:“好吧。那我回家了哦。”
季念点点头。
常郁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真的回家了哦。”
季念再次点点头。
常郁穿好鞋,手扒在门框上,整个人挂在门边,可怜巴巴地看过来:“季念——求求你了。她们都说,在好朋友家玩到很晚的话,好朋友会邀请留宿的。你一点也不喜欢我!”
季念:“……”这个人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得得得,她认输。季念朝常郁招招手,示意她进来。
常郁立刻利索地把鞋子摆好,完全看不出刚刚的磨蹭。她眼睛亮起来,冲过来就想抱季念。
季念抬手一拦,让她站好,语气无奈得很:“你可以在这里睡,但不能跟我睡,我没这个习惯。我房间旁边有间新房间,你去那儿。”
凌晨,季念躺在床上。
可能是下午睡得太晚了,现在脑子清醒得像刚灌了杯冰美式,翻来覆去也只有微薄的睡意。想到今天家里隔壁还多了一个活人,那点微弱的睡意便是跑得无影无踪。
脑神经极度活跃,想找个人一起玩游戏聊聊天,可明天大家都要上学,这个点谁还能熬着陪她。
季念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选——绝对不好学,绝对还在熬夜——管煜。
她掏出手机就给他发信息:【在否?】
那边几乎秒回:【酒吧。】
他回完之后,季念一时间想不出来要和他聊什么。虽然隔着屏幕,但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还好那边主动开了新话题:【我听傅之铃说你在那边交了新朋友?】
怎么绕来绕去都绕不开常郁啊……
【对,挺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就好,在那边谈个恋爱也好打发时间。】
这人在说什么?
季念感觉他好像误会了什么,赶紧问:【你听到的什么东西?】
对面也扣了个问号过来,接着补了一句:【傅之铃跟我描述的啊,我感觉人家喜欢你,你不也没拒绝吗?挺好的啊,我不会告诉外公的。】还加了一个捂嘴大笑的表情包。
季念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打字:【……对面是女生。】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一行字:【哦……那我明天找傅之铃算账。】
真是的,聊个天也能聊歪。现在好了,天也不想聊了,觉也还是不想睡。烦死了。
要是常郁还没睡,能给她整点活动来玩一下就好了。
结果说曹操曹操到——“咚咚咚”,敲门声从外面传进来。紧接着是常郁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听起来闷闷的:“季念,我睡不着。”
季念想她大概是哪个神仙转世吧,不然哪有这么灵验的事。
她从床上弹起身,随手抓了件外套披上,跑去开门。
门外的常郁穿着季念的睡裙。平时季念穿是正好的长度,但常郁好像过于纤瘦了,裙子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她手上还抱着个枕头,整个人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不过就常郁这副架势,分明就是奔着自己的床来的吧……
季念挑挑眉,往门框上一靠,没让她进来:“你干嘛呢?睡不着就睡不着,抱个枕头过来是什么意思?”
“我过来坐坐,”常郁低头看看怀里的枕头,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带的抱枕。”
“……神经,进来吧。”季念侧身让开,朝房间里扬了扬下巴,“窗台和床尾凳,你可以自己选一个雅座入座。”
常郁毫不犹豫地选了窗台,抱着枕头乖乖走过去坐下,双腿并拢,姿态端正,像在等老师上课似的。
季念拢了拢外套,慢慢踱过去,靠在窗台边问:“现在你想怎样呢?要我哄你睡觉?”
常郁毫不客气地点点头:“好啊!”
话音刚落,就见她利落地把枕头摆好,拍了拍,又顺手拉过季念摊在窗边的小毛毯盖在身上,动作行云流水。然后她转过头,眨着眼睛看季念:“我躺好了。”
季念:“……”
她想她上辈子可能是个种树的,不然怎么这么会给自己挖坑。
解铃还须系铃人。季念开始盘算现在应该怎么对付眼前这个厚脸皮。
哄人睡觉,她总不能讲故事吧?这也太丢脸了。钢琴倒是可以,但放在一楼,弹了常郁也听不见。可她实在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乐器了。
只好问常郁:“你想我怎么哄?”
常郁躺在窗台上,眼睛转了又转,最后扭过头来看季念,声音软绵绵的:“我想听小提琴。”
听到这个答案,季念愣了一下。她对小提琴并不精通,只能说会拉的程度,所以一直没有摆出来,一直放在三楼的小客厅里。她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会小提琴?你去三楼了?”
“没有啊,”常郁摇摇头,“之铃姐告诉我的。”
季念:“……”
傅之铃,一边要她小心靠近的人,现在倒好,和人家沆瀣一气了。
季念从三楼把小提琴取出来,随便拉了两下试了试音。
回到房间,她先给常郁打预防针:“先说好,我只是会拉的程度。现在没谱子,只会一首曲子,你将就听吧?”
常郁点点头,把小毯子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亮地看着季念。
季念深吸一口气,将琴架上肩头。
第一个音符从弦上流淌出来,琴声悠扬、温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裹着旧时光的温度。
季瑾桑女士也会拉小提琴。《奇异恩典》是她最喜欢的曲子。小时候每次季念闹腾不肯睡觉的时候,季瑾桑就会拉这首曲子哄她,季念也总会在悠悠的曲调里慢慢合上眼睛,连梦境都染着琴声的余韵。
后来季念稍大一点,外公问她有没有想学的乐器,小提琴是她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选项。就算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没继续学了,也还是保持着练琴的习惯。
而《奇异恩典》,是季念最开始学小提琴的目的,自然也是她拉得最好的一首曲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弓停在半空中,季念慢慢睁开眼睛。
这才发现,常郁早已不像之前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窗台上。
她坐了起来,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季念。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细细碎碎的光。
季念被看得有点心虚,以为是自己拉得难听,摸了摸鼻子问她:“你干嘛这么看我?这已经是我拉得最好的了,你觉得难听也没办法。”
常郁摇摇头,声音很轻:“不是的。拉得很好听。”顿了顿,她又说:“只是……我想我妈妈了。”
季念对常郁装可怜的招数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了,抬手示意她打住:“停下,不许卖可怜,不会让你上床的。”
常郁愣了愣,抬起头,忽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才不是呢。我妈妈小时候也会哼哼这首歌给我听,不过我长大了才知道这是什么歌。”
看她这样子,感觉像是真的,季念突然觉得自己真是该死。
她把琴放在床尾凳上,沿着床沿坐下来,面对着常郁,放轻声音问:“你想讲讲你妈妈吗?”
常郁想了一会儿,又躺了回去,把手垫在脑袋底下,望着天花板,轻轻摇了摇头:“不想。”
季念有点意外。这是常郁第一次这么正面地拒绝她,没有找补,没有解释,就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但她没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打开的门。季念躺回床上,翻了个身,低低地跟她说了一声:“好吧,赶紧睡。”
那边沉默了几秒,也传来同样低低的气音:“晚安。”
第二天,季念一觉睡到十一点。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常郁早就去上学了。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打算煮点饺子当午餐。走进厨房,却发现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一盘炒饭,用保鲜膜仔细包着。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常郁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微波炉叮5分钟就好。按‘微波’然后按‘5’再按‘开始’。”
季念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秒。想不明白自己是哪里给了常郁错觉,让她觉得自己不会用微波炉……
吃完午餐,季念就开始瘫在沙发上看电视、打游戏,心安理得地等着常郁下午放学回来给她煮晚饭。
常郁比昨天晚回来了一点,手上拎着两袋菜,一进门放下书包就钻进厨房开始忙活。季念好奇,趿着拖鞋蹭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做饭。
鸡翅和可乐在常郁手里走了一遭,就变成了锅里咕嘟冒泡的可乐鸡翅。甜丝丝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她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细的手腕,专注地翻着锅里的鸡翅,侧脸被炉火映出一层暖色。
季念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好像她们不是认识了几个月,而是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很久。
最后上桌的有一荤一素一汤。可乐鸡翅油亮亮的,裹着焦糖色的酱汁,撒了点白芝麻在上面;清炒时蔬碧绿爽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紫菜汤里飘着细细的蛋花和碧绿的葱花,紫菜舒展开来,像一匹匹小小的绸缎,热气袅袅地升上来。
季念胃口大开,夹了一块鸡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感叹:“果然吃东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常郁听了,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又往季念碗里夹了一块。
季念狼吞虎咽地吃了大半碗饭,速度才慢下来。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她:“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买菜也买不到这么晚啊。”
常郁还在吃,筷子夹着一块鸡翅,在酱汁里蘸了蘸,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学的时候被江心爱她们拦了一会儿,就回来晚了。”
季念点点头,又问:“为什么要拦你啊?”
“江心爱明天生日,问我们去不去。”常郁咬了一口鸡翅,抬眼看她,“我想着你应该不去,就拒绝了。”
季念筷子顿了一下,陷入思考。
说实话,她确实不太喜欢参加这种活动。人一多就闹腾,闹腾完还得社交,想想就累。但转念一想——高一下册分完班她打算住宿,指不定舍友就是江心爱和郑言。和未来舍友打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
“去呗,”季念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含糊地说,“明天一起去。”
常郁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给她盛了一碗汤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