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程,天已经黑了。
大巴车上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睡觉。玩了一天都累了,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偶尔有人打呼噜。
贺然靠着窗户,这次是真的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又滑下来,靠在余靖肩膀上。
余靖侧头看了他一眼。
睡着的时候,贺然看起来比醒着乖。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点阴影。
余靖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转回去,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车在高速上开,路灯一晃一晃地往后退。贺然的脑袋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头发蹭着余靖的脖子,痒痒的。
余靖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贺然白天说的话。
“没想过太远的事。想太多,累。”
他又想起贺然靠过来的那一刻,头发蹭着他的脸,痒痒的。
他一直记着那种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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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叫陈砚。
陈砚长得很帅,是那种一看就让人觉得“这人肯定很受欢迎”的帅。个子高,五官端正,笑起来有点痞。成绩也好,听说是从外地转来的,之前在那个学校是年级前十。
他坐在余靖和贺然后面一排。
第一天,他就跟贺然说话了。
下课的时候,他走过来,敲了敲贺然的桌子。
“你好,我叫陈砚。”他伸出手。
贺然看了他一眼,握住:“贺然。”
“我知道你。”陈砚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听说你英语特别好,以后多指教。”
贺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余靖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但接下来几天,陈砚经常找贺然说话。下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甚至晚自习的时候,他会坐过来,跟贺然讨论题目。有时候是英语,有时候是数学,有时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零食。
贺然的态度淡淡的,不热络,也不冷淡。别人跟他说话,他就回答,回答完了,就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一次陈砚问他:“你跟余靖是同桌,怎么感觉你们不怎么说话?”
贺然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跟我说话挺多的。”
贺然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吗?”
陈砚笑了笑:“是啊。”
余靖在旁边听着,低头做自己的题,但做了一道,发现算错了。
那天晚自习后,他跟贺然一起回家。
走到半路,贺然忽然问:“你觉得陈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
余靖想了想:“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贺然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觉不觉得他挺帅的?”
余靖看了他一眼:“没注意。”
贺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觉得他烦不烦?”
“什么?”
“他老找我问题。”贺然说,“你烦不烦?”
余靖想了想。
“不烦。”他说。
“为什么?”
“跟我没关系。”
贺然看着他,原本一直亮晶晶的眼睛暗淡下去了。然后他低下头,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哦。”他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余靖跟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但好像也没说错什么。
三月底的时候,天气开始转暖。校门口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片。
余靖的成绩还是老样子,不上不下。他没什么感觉,反正肯定能考上大学就行。但他妈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越来越着急,问他怎么不进步,是不是没好好学。
他说没有。
他妈不信。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光发呆。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贺然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吃吗?”贺然问。
余靖让开身,让他进来。
贺然走进来,把橘子放在桌上,自己坐到椅子上,开始剥橘子。剥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撕皮,像个老太太。
“你妈打电话了?”他问。
“嗯。”
“说什么?”
“问我怎么不进步。”
贺然点点头,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一半。
余靖接过来,吃了一瓣。有点酸。
“你考多少?”他问。
“年级十二。”
余靖愣了一下:“进步了?”
“嗯。”贺然又剥了一个橘子,“比上次进步五名。”
“怎么进步的?”
贺然看了他一眼。
“没怎么想别的事。”他说,“就做题,背书,睡觉。没想别的。”
余靖没说话。
“你可以试试。”贺然说,“别想那么多,就做题。”
“我没想那么多。”
贺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吧。”
他把橘子吃完,站起来。
“我回去了。”他说。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余靖一眼。
“余靖。”
“嗯?”
“你是不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余靖愣了一下。
贺然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有时候也这么觉得。”他说,“上学,考试,考大学,找工作,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有什么意思?”
余靖没说话。
“但是,”贺然顿了顿,“有时候也会觉得有点意思。比如今天天气好,比如吃到好吃的,比如……”
他停了一下。
“比如什么?”余靖接着他的话问。
贺然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开视线。
“比如跟你一起走路。”
说完他就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余靖站在房间里,耳朵好像有些红了,发了好一会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