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过得比余靖想象中快。
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期中考试就结束了,期末考又来了。每天就是上课、做题、考试,周而复始,像一台永远停不下来的机器。
但这几个月里,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每天早上七点,他开门出来,对门的门会同时打开。贺然站在那儿,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或者一个包子,看到他就挑挑眉,说“走吧”。
比如放学的时候,他会在三楼楼梯口等一会儿,然后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贺然慢吞吞地走下来,两个人一起穿过操场,穿过校门,穿过那条小巷,回到五楼。
比如晚自习后,他们会在楼下多站一会儿。有时候是贺然想抽烟,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是站着。天冷的时候就靠得近一点,肩膀碰着肩膀。
贺然走路很慢,余靖得放慢步子才能跟他同步。他从来没说过,贺然也从来没说过,但走着走着就自然慢了。
有天早上,贺然忽然问:“你是不是在等我?”
“什么?”
“你走路比我快。”贺然说,“但每次你都走在我旁边,没超过我。”
余靖愣了一下,没回答。
贺然笑了笑,没再问。
那天之后,余靖发现贺然走路的速度好像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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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的时候,班里组织了一次冬游。
说是冬游,其实就是去郊区的滑雪场玩一天。大巴车早上七点半出发,六点多就得起床。
余靖出门的时候,贺然已经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两盒牛奶,看到余靖,递给他一盒。
“起这么早?”余靖问。
“嗯。”贺然打了个哈欠,眼睛下面有点青,“困。”
“那你还去?”
贺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说“你这不是废话吗”。
“你去我就去。”他说。
余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贺然已经往前走了一步:“走吧,车不等。”
大巴车上吵吵嚷嚷的,有人唱歌有人打游戏,还有人在吃包子,整个车厢都是肉馅的味道。余靖和贺然坐在最后排,贺然靠窗,余靖坐中间。
车开了一会儿,贺然就睡着了。
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最后车晃了一下,他的脑袋直接滑下来,靠在余靖肩膀上。
余靖僵了一下。
他没动。
贺然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
余靖低头看了他一眼。
睡着的时候,贺然看起来比醒着小一点。眉头舒展着,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
余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看窗外。
车在高速上开,阳光一晃一晃的。贺然的脑袋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但一直靠在他肩膀上,没滑下去。
到滑雪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多。车停了,贺然还没醒。余靖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到了。”
贺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余靖肩膀上,愣了一下。
然后他坐直,揉了揉眼睛。
“到了?”他问,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的小孩子。
“嗯。”
贺然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余靖一眼。
耳朵红红的。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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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靖不会滑雪。
他从小在城里长大,别说滑雪,连雪都没见过几次。他租了个雪圈,坐在上面往下滑,滑了几趟就觉得没意思了——就是坐在那儿往下冲,什么技术含量都没有。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别人玩。
贺然也不会滑雪。他坐在不远处,裹着一件特别大的羽绒服,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但眼睛亮亮的,看着远处的人摔跤,嘴角弯着。
他看到余靖在看他,抬起手挥了挥。
余靖也挥了挥手。
然后贺然站起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无聊。”他说。
“嗯。”
“一会儿吃什么?”
“不知道。”
贺然扭头看他,眼睛里有光:“你话怎么这么少?”
“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话更少。”
余靖想了想,好像是的。
“不知道说什么。”他说。
贺然眼里的光暗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不说。”
他们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人滑雪。有人摔倒了,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里,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滑得特别好,从高处冲下来,带起一片雪雾。
风吹过来,带着雪屑,凉凉的。
过了一会儿,贺然忽然靠过来,脑袋抵在余靖肩膀上。原本有些奇怪的氛围消失了。
余靖僵了一下。
“冷。”贺然说,声音闷闷的。
余靖没动。
贺然就那么靠着,呼吸轻轻的,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余靖几乎感觉不到他的重量。
过了一会儿,贺然忽然开口。
“余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干什么?”
余靖想了想:“考个好大学吧。”
“然后呢?”
“然后……找个好工作,赚钱。”
贺然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样?”
“就这样。”
贺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余靖问他:“你呢?”
“我?”贺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他又靠回去。
“没想过太远的事。”他说,“想太多,累。”
余靖不知道说什么。
贺然也没再说。
风吹过来,带着雪屑。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蹭到余靖脸上,痒痒的。
余靖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