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的第一周,风平浪静。
贺然话不多,但每句都踩在点上。上课的时候他安静得像不存在,下课了就趴在桌上睡觉。偶尔余靖转过头,会看到他侧着脸,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很长,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发呆。
“你晚上不睡觉?”有一次余靖问。
贺然眼睛动了动,没睁开:“睡。”
“那怎么老困?”
“困就是困。”他说,打了个哈欠,“基因问题。”
余靖没再问。
但他注意到,贺然下课睡觉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脸朝向自己这边。有一次他趴着睡,脸侧着,呼吸轻轻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小孩子一样。
余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看书。
第二周,班里组织聚餐。
说是欢迎新同学,其实是找个由头一起玩。地点定在校门口的烧烤店,十几个人挤了两张桌子,炭火一烧起来,烟熏火燎的。
余靖不太能喝酒,但架不住起哄。
“余靖,来一杯!”
“就是就是,都高中了,喝点怎么了!”
“放心,啤的,不醉人!”
余靖皱着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没什么感觉。就是有点苦。
但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脸开始发烫。不是正常的那种烫,是火烧火燎的痒。
“没事吧?”贺然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脸红了。”
“没事。”余靖说,“我酒精过敏,一点点没事。”
贺然点点头,没再说话。
然后他拿起面前的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啤酒。
余靖愣住了:“你喝酒?”
贺然放下杯子,冲他眨眨眼:“就一口。”
就一口。
三分钟后,贺然开始发红。从脖子到脸颊,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起来,红得不正常。
“贺然?”余靖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烫得吓人。
贺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飘。下一秒,他整个人往余靖这边倒下来,脑袋砸在他肩膀上,动也不动了。
“卧槽!”旁边的人喊起来,“贺然怎么了?!”
“过敏。”余靖扶住他,发现他浑身都在发烫,“他酒精过敏。”
“那赶紧送医院啊!”
“等一下。”余靖翻他口袋,找到手机,按亮——有密码。
余靖低下头,凑到他耳边:“贺然,密码多少?”
贺然眼皮动了动,没反应。
“过敏药带了吗?”有人问。
“没,他没带。”余靖记得他书包里没有药盒。
班长已经开始拨120。余靖扶着他往外走,想着能不能打个车直接去医院。贺然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比想象的重,但还能撑。
走到门口的时候,贺然忽然动了动。手抬起来,攥住余靖的领口。
“余靖……”他声音含糊,气息滚烫地喷在余靖脖子上,“别走……”
“不走。”余靖把他往上扶了扶,“送你去医院。”
他的手没松,攥得更紧。
救护车来得很快。
余靖被塞进车里陪同,班长说他联系家长。
路上护士给贺然打了针,情况稍稍好转。
“他没事吧?”
“得观察。他这反应挺重的,怎么不早送?”
余靖张了张嘴,没说话,不知道怎么说。
他不知道贺然过敏。
他只喝了一口。
到急诊的时候,贺然的烧退了一点,但还是红。护士把他推进去,余靖被拦在外面,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发呆。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轻轻的。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有点刺鼻。
余靖坐在那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的是贺然倒下来那一刻,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想的是他攥着自己领口的手指,骨节分明,攥得死紧。想的是他含糊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余靖,别走”。
他怎么知道余靖会走?
余靖又没说要走。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开了,贺然被推出来,转到观察室。护士说留观两小时,没问题就能走。
余靖进去的时候,贺然躺着,眼睛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没睡着。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余靖,眨了一下。
“你怎么没走?”他问,声音哑哑的。
“班长去联系你妈了。”余靖拉了把椅子坐下,“你感觉怎么样?”
“痒。”他说,手抬起来想挠脸,被余靖按住。
“别挠。”
贺然看了他一眼,没挣扎,手垂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余靖问。
贺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弯一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余靖。”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我见过你的,不止一次。”
余靖看着他。
“我见过你三次。”贺然说,“第一次是开学第一天早上,六点五十出门,在楼梯口看到你。你背着书包,准备下楼。”
余靖想了一下完全没印象,但是他没想到贺然竟然就是他那一年没见过面的邻居。
“第二次是冬天。有次我发烧请假回家,在小区门口看到你,你穿着校服,在买早餐。”
“第三次,”他顿了顿,“是高一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失眠,凌晨两点去阳台抽烟,看到对面楼的阳台上坐着一个人,在看书。看了很久。”
“那个人是我?”余靖发问道。
“嗯。”贺然偏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台灯是暖黄色的,隔着一条街,挺亮的。”
余靖不知道说什么。
贺然也没再说,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过敏药对我没用。我对很多药都过敏,青霉素、头孢、布洛芬——医生开的抗过敏药也有一种不能用。所以不太敢乱吃药。”
“那你还喝酒?”
贺然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会过敏,还这么严重。以前没喝过。”
“那你还喝?”余靖语气有些急,有些担心。
贺然听出余靖的担心,他睁开眼看余靖,眼睛里有笑意:“起哄嘛。”
余靖看着他。他的脸还红着,但不像之前那么吓人了。睫毛很长,眼尾有点上挑,看人的时侯还是那么专注。
“下次别喝了。”余靖叹息了一声说。
“好。”贺然乖乖应允道。
过了两小时,护士过来说可以走了。贺然下床的时候晃了一下,余靖扶住他,他没推,就这么让余靖扶着。
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打车回去?”余靖问。
“走走吧。”贺然说。
他们就那么沿着街走,慢慢走。贺然走得不快,余靖就放慢步子陪着。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贺然忽然停下来。
“余靖。”
“嗯?”
“明天早上几点出门?”
“七点。”
贺然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第二天早上七点,余靖打开门,看到对门的门也开着。
贺然靠在门框上,校服穿好了,书包背好了,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正在喝。
看到余靖,他挑了挑眉:“走吧。”
“你干嘛?”
“上学。”他喝了一口牛奶,慢吞吞地说,“以后七点出门。”
余靖看着他,他也看着余靖,眼睛里有那种打量什么有趣东西的光。
“你怎么这个点出门?”
“就是想改了。”贺然说,把牛奶盒往余靖这边递了递,“喝不喝?”
余靖看着那盒牛奶,又看了看他。
他手腕很细,露在校服袖子外面,皮肤上还能看到一点昨天过敏留下的淡红。眼睛弯着,嘴角弯着,像在等余靖说什么。
余靖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牛奶。
贺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他说。
那天早上他们踩着预备铃进的校门。
早读的时候,贺然趴在桌上睡着了,脑袋枕着手臂,脸朝着余靖这边,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余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背书。
对门住了一年没见过的人,现在成了他的同桌。
每天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来。
偶尔在阳台抽烟的时候,余靖会往对面楼看一眼。那边阳台的灯亮着,暖黄色的,跟贺然说的一样。
缘分这种东西,挺玄的。
但或许,也不是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