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上学期,就这么过去了。
余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出门,晚上十点半熄灯。贺然每天早上七点半才出门,晚上十一点才回家。
他们的作息完美错开,一次都没碰上。
但贺然知道了余靖的很多事情。
比如他冬天会戴一顶黑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比如他下雨天会多带一把伞,但从来不用,就淋着走。比如他有次感冒了,连续三天咳嗽,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咳得贺然听着都心疼。
比如他每周六早上会去图书馆,坐在三楼靠窗第三个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
贺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
就是记住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会去阳台抽烟。有一回凌晨两点,他站在阳台上,看到对面那栋楼五楼的阳台上,坐着一个人。
是余靖。
他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本书,台灯是暖黄色的,隔着一条街,亮亮的。
贺然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烟烧完了,烫到手,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人。
然后他回房间,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盏暖黄色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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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寒假,余靖回了老家。
他妈问起对门那个孩子,他说没见过。
“没见过?”他妈瞪大眼睛,“住对门一年了没见过?”
“时间对不上。”
他妈絮絮叨叨说了他一顿,什么不懂人情世故,什么应该主动打个招呼,什么人家妈妈是同事要搞好关系。余靖听着,嗯嗯啊啊地应付,心里想的是开学后的计划。
下学期要分班了。按成绩分,他的成绩能进重点班。
他得提前预习下学期的课程。
至于对门住的是谁,不重要。
果不其然,余靖进了重点班,但是现在还没有分班。
新班级,新同学,新同桌。他原本没分班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姓周,叫周明朗,话特别多,上课喜欢偷偷跟他说话。
“余靖,你知道吗,这次分班表出来的时候,好多人都在猜谁能进。”
“嗯。”
“你考了年级二十三,稳进的,不像我,我二十九,差一点就进不来了。”
“嗯。”
“听说咱们班有个特牛的,年级第五,就分在咱们组。”
“嗯。”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余靖看了他一眼:“说什么?”
周明朗翻了翻白眼,不理他了。
中午吃饭,余靖照例去二楼最左边那家窗口排队。
那家窗口的糖醋排骨做得好吃,又不贵,他每次都在那儿吃。
排到一半,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余靖?”
他转过头。
一个男生站在他身后,个子跟他差不多高,皮肤很白,眼睛是浅棕色的,正直直地看着他。
“你是……?”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什么,认错人了。”
说完他就走了。
余靖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皱了皱眉。
这人谁啊?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但很快他就把这事忘了。排队轮到他,他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边吃边看手机上的英语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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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学期正式开学那天,余靖拿到了新的分班表。
重点班,一班。
名单往下看,看到“贺然”两个字,愣了一下。
贺然?这名字有点耳熟。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就不想了。
分班后开始选座位。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姓陈,说话慢条斯理,动作也慢条斯理。他拿着名单,站在讲台上往下看。
余靖漫不经心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一个人正慢吞吞地往这边走,校服拉链拉到领口,露出一小截脖颈,皮肤很白。他走过来,在余靖旁边的位置坐下,侧脸对着他。
然后他放下书包,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看人的时候亮晶晶的非常好看。
余靖认出他了。
食堂里那个说“认错人了”的人。
“你好。”余靖说。
那人嘴角动了动,没笑,但也不像不高兴。
“你好。”他说,声音比余靖预想的轻,“余靖。”
“你知道我名字?”
他没回答,转回去从书包里掏课本,动作慢条斯理的。
余靖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是食堂那一次。更早。
但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就是余靖跟贺然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后来他问贺然:“你那时候为什么说‘认错人了’?”
“因为我怂。”贺然理直气壮地说。
“怂什么?”
“怂……”他想了想,“怂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食堂那么多人,你又在看手机,我怕你嫌我烦。”
“那你后来怎么不怂了?”
“因为坐一起了嘛。”贺然靠过来,脑袋抵在他肩膀上,“同桌,逃不掉了。”
他没说的是,那一年里,他在猫眼后面看过余靖无数次,记住了他的脚步声、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他回家时间的变化。
他记得余靖冬天会戴黑色毛线帽,记得他下雨天会多带一把伞但从来不用,记得他有次感冒了,连续三天咳嗽,听着让人心疼。
他知道余靖很多事。
而余靖对他,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