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一个人搬到外面住。
八月末,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他妈那辆开了八年的破夏利,空调早就坏了,窗户开着也没用,风扑在脸上都是烫的。余靖坐在后座,后背的汗把T恤浸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车子从城东开到城西,穿过了大半个城市。他妈在前面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瞄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余靖知道她想说什么,干脆靠着窗户装睡。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矮房子,又变成一片片老小区。树越来越多,路上的电动车也越来越多。
“到了。”
余靖睁开眼,往外看了一眼。
学校大门比他想的气派——红砖墙,铁栅栏,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看就特别正经。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都是送孩子来报到的家长。
他妈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回过头看他。
那眼神余靖不太敢细看。从小他就怕他妈这种眼神,里面装的东西太多——盼头、担心、舍不得,还有一些他说不上来的东西。每次看到这种眼神,他心里就堵得慌。
“余靖。”
“嗯。”
“争点气。”
余靖没说话,推开车门。
热浪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睛,站了两秒才适应。
他妈跟着下来,打开后备箱,把行李一件件往外搬。两个大行李箱,一床被子,一箱书,堆了一地。余靖想上去帮忙,他妈摆摆手:“一边儿去,你搬不动。”
余靖就站在旁边看着,看他妈一个人把那些东西全搬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搬完了,他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
“这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省着花。”
“嗯。”
“对门那家也有个孩子,跟你同届。”他妈顿了顿,“他妈是我同事,人挺好的。你有事就找人家帮忙,别不好意思开口。远亲不如近邻,知道吧?”
“知道了。”
“好好学,别玩手机,别——”
“妈。”余靖打断她,“我都知道。”
他妈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最后抬手拍了拍他肩膀,笑了一下。那笑不太好看,有点僵,但余靖知道那是真心的。
然后她上车,发动,开走了。
余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破夏利往前开,在路口拐了个弯,然后消失不见。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拖着两个箱子往巷子里走。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小区,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红的绿的黄的,密密麻麻。余靖拖着箱子走,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后背的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六楼。没电梯。
他爬到五楼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墙喘了半天。
楼道里很安静。他喘着气,往旁边看了一眼——对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福字,褪色了,边角翘起来,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就是那家吧。他妈同事,和她孩子。
余靖没多想,掏出钥匙,开了自己的门。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旧旧的,沙发坐着往下陷,茶几上还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杯印。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地上没灰,窗户也擦过。
余靖把行李箱推进去,站在客厅中间,四处看了看。
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墙面,好多家装了防盗窗,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收拾东西。
收拾到一半,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砰的一声。很轻,但听得清楚——是对面关门的声音。
余靖愣了一下,直起身,看向门口。
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两秒,没动。
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床有点硬,枕头有点扁,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不太好闻。窗户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块亮。
他想起了他妈的那个眼神。
想了一会儿,又想起了对门那声关门声。
是个什么样的人?男的?女的?他妈说是“孩子”,那应该跟他差不多大。
不知道。
余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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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余靖六点五十出门。
他起得早,习惯了。洗漱完换好校服,背上书包,开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往对门看了一眼。门关着,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多想,他往楼梯口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是关着。
他站了一秒,然后转回头,下楼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扇门后面,有个人正站在猫眼后面,屏着呼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那个人叫贺然。
他后来告诉余靖,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
隔着猫眼,看了一眼。
就一眼。
心跳了半天。
贺然那天早上六点四十就醒了。不是故意的,是前一天晚上他设了闹钟——他想看看对门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妈说过对门住着个同届的男生,学习特别好,每天七点出门。她念叨了好几次:“你看看人家,多自觉,你也跟人家学学。”
贺然听得耳朵起茧,但心里也好奇。
六点四十五,他站在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等了五分钟,对门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背着书包,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个子很高,比贺然想象的高。肩膀挺宽,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
贺然屏住呼吸,看着那个人经过他的门,走向楼梯口。
快到拐角的时候,那个人忽然停了一下,转过头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贺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心脏砰砰跳。
但那个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头,继续走了。
贺然站在门后,捂着胸口,好半天没动。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余靖的脸。
不是特别帅的那种,但是很好看。眉毛很浓,眼睛很黑,表情淡淡的,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看起来有点严肃。
贺然站在门后,心脏砰砰跳了很久。
然后他跑去阳台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六楼太高了,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人正在走出这栋楼,穿过小巷,去往学校的方向。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有人出来晾衣服。
是余靖的邻居。不是余靖。
他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就看了一眼。就一眼。
他觉得自己有点傻。
但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他又站在了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