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连廊,安姜夫人的女儿正在书房。
温妙安问过自己该干什么,安姜夫人却只有一句话:“陪着念书。”
安姜夫人和雪姑都没有进去,这是最后一关,看小姐自己愿不愿意。
在门口定了定神,温妙安下意识地敲了敲门,听到里面说了声“进吧”,才推开门进去。
按照要求,她主动自我介绍道:“小姐您好,我叫温妙安,今年八岁了,是新来的陪读。”她只能凭自己的感觉组织语言。.
小姐抬起头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委屈和不乐意,低下头愣了愣,一个猛抬头,惊讶地叫道:“我去!这么大!”哎呀,真是女肖其母,语气简直一模一样。
小姐小跑过来比了比,满脸震惊地发现自己只到温妙安的肩膀,然后快言快语地说:“你好你好,我叫太素易安,也是八岁——算了这个你肯定知道。”
安姜夫人这时才进来,笑着说道:“那就定下了?”
太素易安连连点头,雪姑就转身出去了。
安姜夫人说道:“如今才七月中旬,下旬的时候才开学,这会儿正放假,我招的是陪读,所以今天你就可以回去了,等开学时再来。”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一个真的惊呆了的温妙安——显而易见,正常来讲,贴身丫头不是这么干活的。
太素易安已经回到了桌子边准备继续,一边磨墨一边说道:“我们好有缘,名字里都有个安字,都安安的,嘿嘿。”
温妙安下意识过来想磨墨,太素易安赶快说道:“我自己磨就好,你先坐着,稍微等一下——大约还有两刻钟吧,我就写完了,我想跟着你去你家玩。”
温妙安依言坐下,才开始偷偷吃惊,怎么就到了要到她家里这一步呢?不过想想,她已经能坐在这里,大概就是已经被查过的了。
没等太素易安写完,雪姑也回来了,她没有说话,静悄悄的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太素易安和安姜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一样的连眉,一样的塌鼻梁,一样的大嘴巴,只有脸型不一样,太素易安是很标准的瓜子脸,安姜夫人是国字脸。
……所以其实吧,这个五官在安姜夫人身上更和谐一点。
雪姑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人,人小脸小,五官精巧。两条眉毛修得细细的,向鬓边飞挑;鼻梁挺直成一条流畅的线;嘴唇画得微微深红,显得唇红齿白;她的嘴角天生有些下压,于是面无表情时,整个人便有些冷脸。
温妙安心里慢慢飘出来一个词:冷艳。她的名字叫雪落梅,大雪和梅花,都很相称这样的面貌。
归家时,雪姑也上了车。
这一次的车架仍旧是羊拉的,不过车厢更大,坐三个人也并不显拥挤。
家里面大概提前得了消息,娘已经等在了门口,连爹也在。
温妙安第一个下车,对着爹娘笑了笑,回过头搭了把手,把车厢里的两个人接了下来。
再回过头,就看到爹娘惊得停住了。
……看来报信儿的没说全啊。
温妙安就介绍道:“这是小姐,这是姑姑。”
众人稀里糊涂把两位迎了进去。
除了爹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因为太恭敬了都没空抬头指点一下别人咋办,其他人都很不知所措,这个时候,雪娘忽然来了。
温妙安这时候才意识到,雪姑和雪娘都是姓雪的。
果然,雪娘迎上来客客气气地行礼道:“表姐安好!”
雪姑也冲她点了点头,回了一礼。
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有些荒谬的猜想出现了,不,那不是猜想。她明明已经被淘汰掉了,已经分到了洗衣房,雪姑显然是专程来找她的……原来她是靠着雪娘的关系走了后门,才有了这样的机会。
这样算来,雪娘是温妙安的贵人啊。
这两个人一行礼,人们乱哄哄的跟着学着行起了礼,雪姑赶紧摆了摆手,说道:“这是家礼,也不用这些虚礼,都散了吧。”
她们跟着温妙安在家里转了转,就走了。
于是爹也走了。
温妙安这才和娘说上话。
讲明了这些天的遭遇,娘儿两个还哭了一场,温妙安才说起了自己的分析:能有这样的翻身,多半是托了雪娘的福。
娘却立刻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这是我儿有福,上天开眼,与旁的人有什么相关?”
温妙安顿了顿,住了嘴。她也能理解娘,那是爹的小老婆,娘能用平常心看待这个人,就已经可以说娘本性善良了。
于是她们又说了会儿其他的话。
过了一会,有个仆人来回话了:“太太,四姑娘,她们到葛府去了。”
葛府?温妙安反应过来,一下子站起来了,急声问道:“谁让你去跟着的?你怎么敢的?”
仆人吓了一跳,嗫嚅地说:“是……是太太吩咐的。”
温妙安说道:“不要再跟着了,要是还有人在就先叫回来……”
娘却说道:“没事,跟着吧,街上那么多人呢,什么时候出来你再来回话,下去吧。”
温妙安拦住了仆人,说道:“你先等等。”不想叫人为难,她回头劝娘:“那是大贵人的女儿,娘,我们是做奴才的人家,该探听贵人的行踪吗?”
娘恼火起来,说道:“你这是说什么话,咱们家是体面的管事人家,你这话说出来不嫌嘴烫。行了,能出什么事,赶紧去吧。”
温妙安只好说道:“是我说错话了。正好也说了这么久了,那我去看看五弟。”
出了门,温妙安飞跑起来,在大门口断住了仆人。
她并不想这么干,但这个家里真正的主人是爹,这毋庸置疑,于是她说道:“赶快把人都叫回来,爹要是在家也会这么说的,不然冒犯了贵人,是要出事的。”
看人还在犹豫,温妙安赶紧补充道:“不然万一有个什么事,爹可饶不了你们了。”
仆人这才听进去了。
温妙安去看了五弟,才知道五弟正在六弟那里。
两个弟弟正在院子里玩,雪娘正在屋里躺着。问了仆人才知道,她一直断断续续病着,这两日刚好有些不好,回来就歇下了。
温妙安就陪着两个弟弟玩了玩。
这样玩闹,她虽然也高兴,但好像不能像从前那样,欢天喜地、全情投入地玩耍了,甚至连高兴都打了折。
等晚上和五弟歇在娘的院子里,五弟才悄悄地说道:“姐姐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因为雪娘帮你,所以才和弟弟玩的。她对你好,我就对他好。”
温妙安这时,忽然觉得事情串起来了。虽然她没有托过五弟,但五弟一直和她天下第一好,这时候五弟反常地去找六弟玩,大约归到她身上了,所以才有了忽然的机会。
毕竟如果一开始就托了门路,不至于等到温妙安分进洗衣房。
还没有到下旬,温妙安找了爹,打算认识一下葛改花。
这大约是父女之间头一次有比较正式的谈话,爹教导过每一个儿子,但从来没有教导过女儿。
连听了想法,爹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不用你管。”
温妙安说道:“我跟着贵人做事,做得好了,说不准将来能帮上爹,也能帮上一家兄弟。”
爹这才想起来问:“一个丫头片子,相貌平平,成不了什么事,无甚用处,不用谈帮。不过,你可知那个所谓的大贵人是谁?”
温妙安顿了顿,才说道:“不止知,我已见过了,是安姜夫人。”
爹正色起来,说道:“还以为是小雪没见识浑说的,竟然真是这么大的贵人!”他站起来背着手转了两圈,说道:“这个葛茂才的女儿,你不要去见。”
温妙安顺着话说道:“这是为什么呢?”
爹说道:“葛茂才多思多虑,气量狭小,家里一干儿女同他一个样子。要不是他老婆很得用,他连管事都做不了。”
温妙安讲了讲葛改花被放出来的事,请爹去打听打听,爹答应了,顺便又劝道:“这你就更别见了,他家的人已经知道你了,保管已经恨上你了。”
温妙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两天干脆不出去。”
爹不由得说了声好孩子。
托付完这里,温妙安却觉得并不够,于是转头另去托付了娘。
隔了两天,两个人都有了音信。
爹证实了被放出来的事,葛改花被夸得天花乱坠,得了很多赏。可这是一年前的事了,葛改花是六岁去七岁回来的。爹推测,七岁到八岁可能还有一个陪读,具体是谁还没有打探出来。
娘这边果然有所不同,葛改花被放出来以后,被一个叫调配所的地方挑走了,说是本来六岁时候就已经定了,是因为做陪读被先要走了。葛茂才家的辗转求人,最后得贵人贵语,本来已经进所了,又被接出来了。
结果一个没料到,娘还办了另一件大事:她和人家约好了,要让葛改花过家里来玩。
爹和娘直接大吵起来,这事自然不可能有爹的同意,而娘觉得这是爹管得宽,家里的事情本该娘管。他们另外一件讲不通的事是,娘已经见过葛改花了,而且觉得她是个好孩子。
爹别无他法,趁人来以前,把温妙安打包塞给了怜怜姐姐。
怜怜姐姐已经又有了身孕,她一时睡觉,一时做事,整整一天都一副忙碌的样子。小外甥牛古古被交到了她手里,看了整整一天。
这一直不是个乖巧的外甥,这次也没有带一个弟弟能压制他,他一刻不停地折腾了整整一天,一眼看不见就要闯祸事。
一天下来,温妙安身心俱疲。
其实最大的问题在于,外甥明显带有故意的成分,他在以闯祸打人为乐——只是被收拾够了,现在不敢打人打到温妙安头上罢了。
结果回了家,才知道爹娘开始顶牛了,娘已经又定好了葛改花下一次过来的日子。
五弟也觉得改花姐姐人很好,他在改花姐姐那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忍不住依样造作到温妙安头上,要让她端茶倒水。
温妙安给了他两拳,五弟的眼神清澈起来,整个人就收敛了。
看来还是知道对错的嘛。
第二天,怜怜姐姐派人来叫温妙安过去,温妙安当场拒绝了,说要为侍奉贵人做准备。
这是个谁也找不出问题的好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