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蓝星来 第18章 选

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起，又生怕起不来，温妙安一晚上醒了很多次，有时候还会梦到管事嬷嬷进来了，然后猛地坐起来。

最后她是在一声鸡鸣中清醒的。

不像村子里的鸡打鸣是连绵起伏的，这里只有一只鸡在叫，声音响亮，连叫三声，就没有声息了。

最后一声的时候，温妙安的脚已经伸进了鞋里，正在系袄子上的系带。

剃过的头确实很好用，需要梳的头发少，拿手指随意就能收拢起来。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发式，但总有人不怎么会梳，可惜这时候就没有人能搭把手了。

温妙安站定的时候，居然有人走过来，直接把乱糟糟的头发背对她。温妙安看没有人进来，把没扎齐的右边发环解开理头发的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这是要她给梳头。

温妙安一转脚就走开了，一边扎，一边脚不停地出了门。

很多细枝末节的事情，雪娘并不知道，时间太赶，家里其实也没有问出来。

温妙安只是在看备过考的几位什么动向，一见她们不是已经出了门，就是正要出门，立刻就跟上了。

果然，管事嬷嬷就在饭堂。

早上吃饭并不管说话，饭堂里嗡嗡的。

这时候，温妙安才知道，第一批人已经去见过大贵人了，这是昨天下午的事。

吃了饭，温妙安也被点名出去，她也要去见贵人了。

这就没有车可坐了，只能走。

走路比见人的时间还要长。

第一个去的贵人家，院子还没有温妙安家大，进去刚站成一排，夫人就尖酸刻薄地点评了一遍，然后把包括温妙安在内的几个“碍眼货”迅速地撵出去了。

这家留了两个人。

第二家和第三家都没有留人。

她们又一路走回去吃饭。

下午，在第一家，就有贵人看中了温妙安。

温妙安这才知道，点中了人，还是要唱一遍评语的。

一听评语，夫人就像看见了大角牛的粪一样，摇头摆手让她走了。

晚上歇了，温妙安半睡半醒之间突然福至心灵，一下子想通了：这一次的选人是前后同时开始的，评价最好的先给大贵人看，评价最不好的倒着开始给普通贵人看。

这样一来，这些评价不好的，未必会给大贵人看了，选人的规则又不是不能改，说不准这一次就已经改了。

温妙安一天一天地见贵人——贵人可真多啊，听了数不尽的埋汰人的破烂话，也如愿没有被一家选中。

果然，某天开始，见大贵人的事儿就结束了，剩下的人就不再给贵人看了。

大贵人挑剩下的人开始见贵人，温妙安这波就分开去做小丫头了。

去做小丫头，本来就不许穿家里带的衣服了，可天知道世间还有这么大的小丫头，本来备着的衣裳，上衣套都套不进去，裙子系在腰上都遮不牢，一走动就露出来条腿。

于是温妙安只好先穿了自己的衣服。

温妙安在洗衣房做起了小丫头。

她不动声色，分来的脏衣服不论多少，一定会干足一天。可是来了五天，衣服一天比一天多，一开始是比一起的小丫头多，后来赶上了十二岁那一拨的小丫头，再后来，居然和十六岁以上的一样多了。

温妙安一见这量就连盆也没有端，直接问道：“这不该是我洗的量。”

分配的起头就是一堆脏话，温妙安都不想往耳朵里过，她只是一脚跨过盆，双手按住了分配的肩膀，说道：“要么喽正常点分，要么喽咱们见一见真章。”

分配的暴跳如雷，挣开肩膀就日祖宗，很明显是在赌八岁的娃必是不敢那么爆，温妙安就不多话了，一拳就干到了她眼眶上。

分配的自然不是一个人，最后是三打一的场面，温妙安发了狠，揪着分配的一个人打，她心里面飘出来一个也许并不准确的道理：在某些圈层里，暴力是解决问题最简单的方法。

把人打到站不住，打到见了血，打到求饶，打到晕过去，谁也拉不住发了疯的温妙安，一直到她奔着打死人打脱力了，才撑着一口气缓缓站起来，用眼神巡场。

她的视野是发红的，眼睛大约不知道被谁打出血了。

没人敢和她对视，每个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只有一个矮个子没往后退，反而走了过来。

“看脸，确实是八岁。”这个人说。

温妙安闻到了一股奇异的臭味，她抬起手，在身上摸到了水，水没有洇湿衣服，而是拨着她的汗毛顺着胳膊流，然后离开了她的身体。

再看人的时候，视野已经恢复正常了，她的手上连血也没有了。

面前的女人个头比温妙安还要低一点，穿着一条细红白条裙子，上身是同色的红袄，她有小巧的鼻尖和极白皙的皮肤，转身的时候裙摆飘飘地散开褶子，又服帖地收回，贴在她的小腿上。

“你跟我来。”女人说。

温妙安有点摇晃地跟了上去。

出了洗衣房的门，就有几个嬷嬷陪着小心热情地迎了上来，口称姑姑万福，说是备好了车，请姑姑坐车回去。

这回不是板车了，是一架小小的羊车，两只羊套在车上，车厢极小。

温妙安悄悄地吸了口气，做了一路跟着走的准备，没想到这位姑姑回头叫她了：“不要站着了，上车来。”

坐定了，温妙安才发现脑袋上的头发已经揪得松了，正随着动作摆来摆去。这一路也不知道要到哪里见人，她把头发解开，想再梳起来，手却抖得厉害，使不上劲儿。

姑姑没说话，推着温妙安的肩膀转了个向，把温妙安手也轻轻拨开，就动作轻柔地帮她把头发扎起来了。

坐在车上自然比走路快，但即使如此，这一次的行程也比之前见贵人走的时间长。

到下车的时候，温妙安一下子惊醒过来，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打了瞌睡。

墙上的门一看就不是正门，两边的墙一眼望不到头。从这里进去，果然是伺候人的生活的区域，跨过一个又一个的门槛，才逐渐走到了有雕梁画柱的院宅。

她们到了一处特别的院落。

院子里搭着天幕，地上随意放着许多草编的、棉絮的、木插的圆形坐垫，老老少少都在这里坐着，伸着脖子往前看。

房子搭成了半开的样子，朝院子这一面没有墙也没有窗，是全开的。

房子里有一个巨大的华丽炉子，楼子旁站着一个人，这个人长叹了一口站在门口也听见的气，然后砰地一声跪下来，与此同时，整个院子的人也坐起来刷啦啦地跪好了，姑姑也一样，温妙安赶紧有样学样。

炉边人磕了三个头，院子里的人倒是不用磕，但也没有站起来。

隔了一会儿，院子里忽然飘起了一种让人浑身舒坦的清香，人群开始悉悉索索站起来，陆续说着话出了门。

候在门口，等走完了，姑姑就带着温妙安去见炉边人。

事情到了这份儿上，温妙安自然也开始紧张了，不消多说，这自然就是那位大贵人了。

大贵人是比温妙安高的，温妙安垂着眼睛，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衣摆。

只听到大贵人吃惊地说道：“这他X八岁？”原来大贵人是女人。

姑姑说道：“确实是八岁，她母亲也非常高大。”

大贵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孩子，你抬起头来看我。”

温妙安听从指令。大贵人是个连眉的人，双目炯炯有神。她的头发被整齐地梳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头发里伸出细链，刚好让一个雕花的坠子坠在了眉心。

大贵人评价道：“好，很有精神，我们到里头说话去。”

所谓的里头是屏风后面隔出来的地方，摆着几案和方垫，温妙安依稀知道，这样子好像是要跪坐的。

大贵人直接一屁股坐下了，一条腿盘着，一条腿立着；姑姑也很随意，盘腿坐下，两条腿也盘得松散。

温妙安犹豫了一下，抱着膝盖坐下了。

大贵人说道：“我呢，叫姜烁，院子里叫我安姜夫人多点，你也可以这么叫；旁边这个，叫雪落梅，院子里喊她姑姑，你的话，就叫雪姑吧。”

雪姑这时才说道：“这个孩子家里名字叫温妙安，虚八岁，家里前几年才做起来，所以也没有驯过行走坐卧、说话侍应。”

安姜夫人点了点头：“这就很好，让我们来讲讲待遇。我是给我女儿找个伴读的，前面那个做得不太行，你是第二个，先干三个月。

“干满了，咱们都愿意呢，就继续；咱们闹不成呢，我讲些好话，找个正途，也会给你放出去。

“你也不用怕我前说后拉倒，前头那个你也可以打听打听，她爹叫葛茂才，她自个儿叫葛改花，是好端端走了的。

“你就是现在就不想干了，你一句话，我这个人说到做到，你立时就可以回家了。”

温妙安当场心动不已，安姜夫人也没有等她立刻作答，而是话锋一转开始问雪姑各样事务。

回家当然是最简单的决定，可是，之后呢？

曾经所知所见的一切向她席卷而来。

做女儿的，长大了就要嫁人。

娘说大高个子嫁人就是她这样的下场——爹前头有个老婆、后头又有了个小老婆，生来美丽的怜怜姐姐嫁给了比爷爷还老的姐夫，怀香姐姐嫁人后再也没有见过面。

甚至还想起那个管事嬷嬷，那是管事丫头最终的落处，正如她嫁给了管事，从此以后就叫葛茂才家的。

其实娘也一样，在外面，人们都管她叫温显言家的。

温妙安轻轻地笑了一声，做个管事嬷嬷，想来是要比听爹由命、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去强的。

而安姜夫人一见就是个敞亮人，碰一碰，说不定也有好事呢？

她该为自己的前程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