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天,温妙安剃了头发。
她后脑勺上的头发被剃得短短的,梳顺了,脑袋上的头发都剪到了肩膀,然后用红绳扎了两个环系在脑袋两边。娘教了几遍,他就学会自己扎了。
要走了,娘给她换上了新裙子新袄子,鞋却是半旧的,这样好穿。
接人的并不给带行李,娘就把几件小衣服缝了细碎银两,帮温妙安穿进了袄里。
临出门,雪娘轻声嘱咐道:“少说话,多听。”这是她这两天教得规矩里,反复强调的一句。
温妙安没有哭,大约是五弟哭得太惨了,把鼻涕泡吹破一个又一个,害得她反而有些想笑。
她跟着接人的走过熟悉的街道,然后分配到了板车上,板车用锁链连在一起,上面坐满了女娃,有许多风尘仆仆,大约是从远方来的。
没多久,人到齐了,车咕噜咕噜一个接一个动起来,开始前进。
看车的一个接一个轮着来看稀奇,还有人逗乐似地搭话,温妙安不低头也不抬头,垂着眼睛正坐着,只当没有听到。
来的人多了,就吵嚷起来,逗小娃娃的话变成了不三不四的话,甚至还有个男人后来用不低的声音叫道:“哎,你是X子不,不是就吭个声?看来是X子了,嫩不嫩啊?几个钱?”
旁边另一个男人哈哈大笑:“嘿嘿嘿,不像是听不懂,说不准是个聋子,要么喽是个傻子,选人的瞎了眼睛了。”
一块硬东西打到了腰上,那是块脏兮兮的银子,顺着崭新的裙子溜下去掉到了地上。被打中的地方留了一块脏印子,温妙安拨了一下袖子,盖住了那里。
啪地一声,是鞭子的爆鸣,然后是男人的哀嚎,拿鞭子的手没有停,打得几个人满地滚。
板车一直向前,这样的景象就逐渐远去了,只是一直能听到声音。
整个队伍悉悉索索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轮子咕噜噜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问道:“刚才是谁在和人说话?”
车上没有出声的人。
来人反而满意道:“不错,很守规矩。”
这个人沿着车转了好几圈,又有个人来问:“找着了吗?”
这个人才说道:“有个怀疑的。不过不用查了,小丫头都挺乖觉,横竖是那几个不长眼睛的犯事。”
一直到过了门,再听不到鞭子的声音。
她们自然进得不是正门,是一处边门。
这里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匆匆的人,衣服统一又不同。
板车还在前进,温妙安猜测着房子不同的用途,这里大概是库房,这里可能是厨房,这里或许是缝衣服的地方,这里说不准是住人的地方。
一直坐得温妙安腿都麻了,板车才停了,大约是最前面开始下车了。
果然,板车开始停一会儿走一会儿。
到了地方,也许是坐够了,就开始站了。
一群婆婆拿着册子来点名,有的直接有评语,有的评语是待定,根据不同的话,人群开始分拨。
到了温妙安这里,她本来以为是待定,却直接听到了评语:“性情凶狠,不安于室?”她下意识要低头,最后却平视了,于是她画了个圈,说道:“符合。”
这样的评语到底是怎么来的?温妙安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顺从了分拨。
这个队里的人确实都不太行,大多数一听评语不好,竟然当场就要闹起来,有的甚至是被反剪着双手押过来的。
凑够一队人走一队人,只有这一队,一直等到了所有队伍分拨完毕。
这时候又过来个人,把包括温妙安在内的几个人抽了出来,让她们跟着最后一个分拨的队伍走了。
这几个人都是评语不好,但是没有闹事的。
这些留下的人会得到什么样的对待呢?温妙安不知道。
温妙安跟着队伍住到了大通铺。
一个队伍正常来讲**个人,但这个队伍凑合了一下,一下子变成了十一个人,大通铺就很不够住了,尤其是温妙安,还比其他人大只。
这时候冒出来一个人要指挥,说来说去,结论是温妙安该打地铺,因为她要是在炕上,炕上就只能睡九个人了。
她说她的,就这一会儿,温妙安的屁股就已经稳如四海地坐到了炕上,她还给自己选了一个正中间的位置——没人教过她这些知识,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在哪看过。
指挥的一下子急眼了,冲过来就推,尖叫道:“你走!你走!起来啊!”
她顶牛一样推了半天,一松开挥手就要照着脸来,被温妙安伸手一推,就噔噔噔倒退几步后仰着摔了个屁墩。
这下子,她张开嘴开始嚎啕大哭。
可这里是没有大人哄娃娃的,也有几个人过去安慰她,却被她发脾气一把推倒了,这下没人管她了。
人们开始各自抢炕,还有打起来的,抢到的上了炕,有的脱了衣服就睡进了被窝,有的把自己扎得紧紧的头发解开了,这样好躺在枕头上。
可是外面的天还大亮着。
于是温妙安说道:“天还亮着,不要睡觉。”
脱了衣服的没打算听,翻了个身,给了个背;解开头发的一下子急了,头发一下子扎不好,急得要哭了。
温妙安喊她过来,搭了把手,帮着她一起扎好了头发。
一直到打完了架,缝好了被褥,定好了谁上炕谁打地铺,也没有人来。
立刻有人坐不住了,有人拉开门出去了,这一次,温妙安什么也没有说。
雪娘讲过,做丫头,最苦的就是只要没被吩咐,就一定不能歇息,哪怕是偷懒,被捉到也是要受罚的。
大多数人都没有出门,但几乎都脱鞋上炕了。温妙安没有脱鞋,只是一直坐着,一直留意着门边,只要有动静,她就要站起来。
所以每次一有人进出,她就会站起来。
很多人坐了一会儿,就也学着温妙安穿上鞋坐在了炕边。
其实她们这样很不舒服,温妙安脚是能着地的,坑不低,床边甚至摆了梯子供她们上来,所以她们只能耷拉着脚。
整个世界沸反盈天,到处都是小孩子的声音,温妙安觉得有些眼熟,觉得好像该有个大人突然进来拍着什么,说:你们是我见过最吵的一……什么呢?
一直等到饿了,才有大人突然进了门。
温妙安已经站好了。
她每次站起来,就会有几个跟着跳下来的,次数多了,有的干脆不上炕了,就靠在炕边上。
来的大人是个穿着很光鲜的婆婆,她垂手而立,等到炕上的全下来,穿好了鞋站好了,才说道:“我是葛茂才家的,你们要叫我管事嬷嬷。你们是来做事的,不是来享福的,这一次轻轻绕过,下一次让我看见你们懒在床上,就要好好长记性了。”
这时候门外突然有人叫喊起来:“我只是出去上了个茅房,我一直在等,我刚出去……”声音逐渐被拖远了。这个人确实是刚出去。
所谓的轻轻饶过,就是伸出手打五下戒尺,如果躲闪或是没伸住手打得掉下去,这一下就不算,重新来打。
到了院子里站队,她们就知道为什么说是轻轻饶过了。
所有被抓到没进门的,被脱了裤子露出屁股,按在了条凳上。
打人的也是女人,一看就膀大腰圆,很有力气。
挨打的声嘶力竭、撕心裂肺,共计要打三十下,打到一半甚至有晕过去的,被掐醒过来继续打。打完了,屁股上烂得全是血。
他们以酷烈的刑讯手段对待了这些八岁的小孩子。
温妙安左边的人一直在发抖,她出去玩了一上午,一直到管事嬷嬷进门前才刚回来。
她们到饭堂吃饭。
挨打的手都破了皮,痛得连筷子和勺子也捏不住;吃了一会儿,打了屁股的居然也有挪着来了的,她们虽然上了药,但如果不自己想办法走过来,今天这顿就只能饿着。
吃完饭,在院子里站着,管事嬷嬷讲了许多话,主要在说,这都是管束,是为了她们好。
温妙安不觉得这些是管束,没有人来讲规矩什么样的,到现在也没有讲,这只是在等待她们犯错,然后施以虐待。
就算是提前通过某些方式知道规矩的,就一定不会犯错吗?这只是一些小孩子,就在今天早上,很多小孩子还是家里面快乐的女儿,现在,她们已经是奴才了。
原来他们只是奴才啊。
这个词从温妙安的心里浮上来,勾挂出了许多愤怒,甚至于憎恨,仿佛这个世界上本就不该有这样的词,本就不该有被放到这个身份里的人。
有什么东西错了,一定错了。
但她也没有办法。
挨过打的,都被淘汰了。
队伍被重新分拨了。
晚上的时候,温妙安已经到了另一个屋子。
这次屋子里八个人,一眼就看得出谁是运气好,谁是提前备考。
占铺盖变成了看谁手快,只要有人占了,别人就绝不二话。
温妙安没到中间去,而是选了一个看上去没人碰过的铺盖,因此睡到了比较边缘的位置。
一直都躺好了,她才突然意识到,她再也不可以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