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家里只有四个娃娃,不像爹家里那么难记。
最大的两个姐姐最有意思了,她俩一模一样,一个是蕙兰姐姐,一个是芷兰姐姐,她们连穿的衣服都一模一样,只是一个扎着绿头绳,一个扎着黄头绳,这两个姐姐是二舅家的。
二舅家还有一个娃娃,是阿飞弟弟,他正在吸鼻涕,温妙安离他远远的。
最后一个小娃娃就是四妗子抱着的,这是阿荣弟弟,丑丑的。
兄妹三个和两个姐姐飞快地玩到了一起,还有一个阿飞弟弟,老是吸着鼻涕在后面跟着。
舅舅家里有一大片树林,温妙安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树,它们有的只是直挺挺地立着,有的还会甩着树枝和她握手呢。
六个小娃娃在树林里面捉迷藏,能从天亮玩到天擦黑,不到大人们跑来喊他们回家吃饭是决不回去的。
但玩了两天,大人就不许他们去了,阿飞弟弟发烧了。蕙兰姐姐和芷兰姐姐因为没照看好弟弟,被大人打了一顿,她们哭得太惨了,两个姐姐再喊他们偷偷去林子玩,温妙安说什么都不愿意去了。
不去林子也有好玩的,蕙兰姐姐和芷兰姐姐带着他们到了后院的后院,这里没有住着人,也没有墙,只有柱子支着高高的房顶。
地上是一长条一长条的,长条边上围着矮墙,挡得温妙安啥也看不见。
于是他们搬着板凳过来看。
原来长条里面是一个接一个的方块,方块里有一大堆圆溜溜的东西在动,每个方块里颜色和大小都不一样。
人一看,它们就动,动起来就挤得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好像是很多水撞在一起似的。
每天早晚两次,家里的帮工就会把一桶一桶的东西倒进去,蕙兰姐姐说这就是它们的饭,它们叫垢吞,啥都吃,不咬人。
温妙安探着手摸了摸,有的冰冰凉凉的,有的是滑溜溜的暖和。凉的和热的交错着养,这样气温降下来也不会把垢吞冻结实。
三哥问道:“冻实了咋办?化了还能活吗?”
蕙兰姐姐整个脸皱了起来,回答道:“会挨打,打得可凶了。”
温妙安好奇地问道:“那它们拉屎怎么办呀?我家里大角牛拉的屎,还要专门请人收呢,又多又臭!”
芷兰姐姐说道:“它们不拉屎……梦蝶会,但也不多,走,妙妙妹妹,还有二勇弟弟和三秀弟弟,咱们去看梦蝶。”
梦蝶住的地方就没有这么宽敞了,方方的院子边上打了个洞,开了个门,门外面又有一座连房子的小院子,这个小房子刚比温妙安家里的宽一点。
不过里面很暖和呢,屋里还种着树,树长着叶子,开着小白花,香气扑鼻。红红绿绿的蝴蝶,有的站在树上,有的站得高高的——房梁下面钉了很多长长的杆,大多数蝴蝶都在上面站着,长长的尾一翘一翘的,煞是好看。
从温妙安的手指头用到三哥的手指头,一共用了17个,原来这里有17只蝴蝶。
芷兰姐姐炫耀地说:“我们已经不用手指头啦,可以直接数清呢!”
梦蝶是绝对不可以带出屋子的,但垢吞可以玩,他们可以把暖和的垢吞端几只出来玩。
温妙安挑了一只小到她也能拿住的,二哥要了一只最大的,三哥转了好几圈,选了一只两色的——蓝色和黄色东一片西一片,很花哨。
单独看,垢吞透明的身体里有浮动的泡泡,还漂浮着它们吃进去的饭,能清晰地看到饭一点点被溶解。
还有两个黑色的软珠子飘在里面,大垢吞大珠子,小垢吞小珠子,蕙兰姐姐说这是它们的眼睛。
垢吞是有一定分辨能力的,并不会吞人的身体,甚至人坐到大垢吞身上,它也只是咕叽咕叽地颤动着扁了扁,连衣服都不会吃。
养垢吞是个十分费水的活计,人们开了条小溪,从后山上引了活水下来,每隔几天就会开闸淹一次。
水是一个池子满了才会自动溢入下一个,这样保证垢吞一定能吃够水,放一次水能从上午灌到下午,温妙安也能兴致勃勃地看整整一天。
看够了,温妙安自言自语地念叨出一句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话:“……史莱姆?”
阿飞弟弟已经又好了,在一边纠正道:“这不是屎,这个是垢吞,它只是可以吃屎……我们家又不喂这个。”他说着就开始着急,然后把自己急哭了,芷兰姐姐就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开始哄弟弟。
温妙安有些不好意思,赶忙重复了一遍,说自己听懂了,阿飞弟弟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不哭了。
雪化了又下,他们也没有回家。舅舅家很大,温妙安住得很舒服,三哥却有些想家了,问娘啥时候能回去。
娘拉着风箱生好了火,才一边哄着系在身上的小弟弟,一边说道:“等你爹来接咱,啥时候接啥时候走。”
一边烧饭的二妗子和五妗子跟没有听到似的,搅汤的搅汤,切菜的切菜。
虽然饭桌上分饭永远是最后一个分,但舅舅家的饭一向烧得很足——剩了的饭倒给垢吞吃也不浪费,大家的饭量都不小,并不显得温妙安吃太多,反倒是二哥和三哥,大人们在一个劲儿劝饭。
舅舅家过年是怎么过的呢?温妙安很兴奋。
腊月二十四,八叔来了。
他老是侧着头看人,等他被请进来,温妙安才发现八叔不朝人的那一面,整个耳朵都不怎么耳朵了,下半个儿翘了起来,怪吓人的。
他是套了车过来的,拉车的是他的大角牛,说是来接五嫂嫂回家。
娘被姥姥拉进里屋,过了一会儿红着眼睛出来,答应了八叔。
院子里的大人们一起松了口气,因为太齐了,声音很大。
上了大道,八叔却一点都不着急,大角牛走得慢悠悠的,太阳一到落山,他就找个村子歇一夜。
走到了腊月二十九,连娘都有些着急了,八叔却摆了摆手,笑着问道:“咋?你是想回去了?我是不想着急。”
拉车的牛是八叔的,他存心不着急,谁也没有办法。
于是到家时,已经是腊月三十了。
村里的路上已经有了红红的鞭炮皮,今年的腊月三十没有雪,前几天倒也下了一场薄雪,如今已化得干干净净了。
爷爷奶奶家里,全家都到齐了,爹却没有回来。
大伯娘、三伯娘和四伯娘都很奇怪,老是盯着娘他们一家子看,爷爷的样子很可怕,奶奶把四个娃娃抱走了,娘不愿意撒手,但是一个也没有留住。
二哥、三哥和弟弟都吓哭了,温妙安的眼泪也在打转,但没有哭出来。
他们被锁进了柴房。
柴房是干冷的,地上堆了引火的草,软蓬蓬的,勉强能睡。鞭炮声震天响,烟火味很呛人,但最难熬的是没有饭吃,温妙安和二哥三哥是大孩子了,还能一声不吭地忍,弟弟就一直哭,哭到睡着,醒过来继续哭。
就这样勉强到了白天,弟弟的尿布里已经满满一兜子了,臭烘烘的,兄妹三个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把尿布拉下来团一团,丢到一边。
二哥解开衣服,把自己的小衣脱下来,折了折,垫到了弟弟屁股底下。
温妙安靠在门上听,一听到院子里有人来拜年,就和两个哥哥轮流大喊救命,喊到爷爷怒吼着要开门来打,又被三个伯娘拖着劝住了。
等劝走了,三伯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听我一句话,这样也不是个事,天黑下来还有别的办法,别嚷嚷了。”她说着,使劲扯门,把门拉开一个缝,往里面塞了几个馒头块,为着能塞进来,馒头都被捏扁了。
没有水,四个人噎着干吃了,弟弟嘴边也掰成小块喂了一些,他还没有长牙,又饿得很,只能一直抿。
他们睁着眼睛等,等到天黑,人也饿得软了。一直没有人来,他们紧紧地挤在一起,窝在草堆上睡着了。
一直到有人动自己,他们才惊醒过来。
四伯娘赶紧捂住他们的嘴,三伯娘不在。
他们跟着四伯娘轻手轻脚出了大门,门外是架着娘的三伯娘,原来娘比三伯娘高那么多,虽然不如三伯娘宽,但三伯娘架着也很吃力。
院子里还有声音,温妙安回头望去,八叔正在把锁挂回去,转钥匙锁好。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村里已经没有放炮的人家了,母子五人被送到了二姑家。
二姑和二姑父都醒着,三姨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他们接到了人,就把这一大家子藏进了地窖。
娘昏睡着,浑身都是可怖的伤,三姨忙前忙后,照料着他们,天又亮了三次,娘才醒过来。
等大人醒了,三姨没忍住哭了一场,才说起外头。
锁还都在,人不见了,家里谁也不承认自己放走了人,都推说睡死了,爷爷也无法大闹,难不成还到处抄家,看谁藏了他预备要打死的儿媳妇?谁要帮着这种人造孽啊?
他们在二姑家住过了正月十五,五张嘴吃得二姑家粮食快见底了——粮食就在地窖里存着,吃用了多少,十分清楚。
除了弟弟的尿布可以换洗,其他四个人的衣服一直穿到了发臭发硬,也不敢换,这么多人的衣服一去洗,人数大小对得上,他们在二姑家就藏不住了。
一直到有一天,二姑欢欢喜喜下来,带他们上去关起门来洗了澡,换了二姑家的衣服。
听大人讲,爹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