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怜姐姐要嫁的人亲自来提亲了。
温妙安很是吓了一跳,原来嫁人是这么一回事吗?这个人,头发都白了,脸上皱皱巴巴的,看起来比爷爷还要大。
这样说来,爷爷到这个岁数也要嫁人吗?也会像怜怜姐姐那样哭得那么伤心吗?
他明明老得脊背都不直了,但现在偏偏挺起来,模仿巷子里跑去看热闹的大哥哥那样走路,想要轻快,但又跳不起来,于是膝盖缓慢一弯一弯地走。
他站在屋门外的矮阶下,低着头任由爹小心翼翼地打量,他脸上露出一种微醺的微笑,好像年轻的生机重新贯通了全身。他故作紧张,装模作样地去揪肚子上的衣服,但衣服被圆溜溜的肚皮撑得展展的,他抓了个空。
大姐夫姓牛,到春末的时候,他就带着一大堆人来迎娶怜怜姐姐了。
他被一张张年轻的脸簇拥着,那些少年都比他高,但每一个人都曲着膝盖弯着腰,对他热切地说着话。
怜怜姐姐低低地盘起头发,发髻上簪了一朵硕大的火红的花,那朵花被拉着盘过来,开在姐姐小巧的脸边,几乎有她的脸一半大了。
穿上一身红,再穿上大姐夫送过来的一件已经改好的青色广袖长衫——虽然旧旧的,但依旧蓝莹莹的晃眼睛,怜怜姐姐就算打扮好了。
怜怜姐姐抱着温妙安哭得妆都花了,哭到人们等不及,只好把她拉开到一边重梳了妆。
震得耳朵疼的鞭炮声里,怜怜姐姐半推半拉着出了门,然后唢呐一声响,咚咚锵锵,吱吱呀呀,欢欢喜喜,吹拉弹奏,越吹越响,越吹越远。
大人们给家里留了干粮和凉水,把三个小孩锁在家里,就去送嫁了,到天黑才回来。
怜怜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娘开始接手做家里的活,她已经能起床了,家里也没有别人可以干活。
爹换了活儿干,不再是干一阵子歇一阵子,而是白日出去黑夜回来。
温妙安又吃不饱饭了,她就去偷菜吃,娘逮住了就打一顿,没逮住她就不认。
两个人犟住了。
爹就抽了个休息的日子,把娘儿两个叫在一起,有话好好说。
娘说道:“我也是为了娃娃好,怜怜生得叫一个国香(国色天香),妙妙也就是个不丑。我就是吃了这种亏了,”她说着哭起来,“照这个吃下去,长得粗粗大大,哪里还会有好人家的男娃会要她。”
温妙安也哭了起来:“我饿,我要吃饭。”
不知道为啥,爹的脸拉得老长,他放开手不管了。
两个人斗智斗勇,娘越抓越准,温妙安也不想老因为吃饭挨打,于是有一天娘在烧火,二哥三哥在院子里玩,温妙安对娘说道:“娘,我做饭吧。”
她个子上来了,其实手脚还没有长开,家里只有二哥的手算长开了,两只手能握好菜刀。
于是把娘请出去,温妙安把二哥和三哥都叫了进来,二哥切菜,三哥烧火,温妙安凭着看怜怜姐姐做饭的章程,竟然真的上手搅和了一大锅粥出来。
娘看得犹犹豫豫,最后吞吞吐吐的说道:“男娃的手做这个……有些不好的……你这是下了多少米……”
温妙安就把锅勺扔下了:“那娘,你来做。”
娘说道:“……别叫你爹看见。”
爹其实并不管家里怎么做饭,他忙得很,吃饭的时候能探一探头回家,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家里面扫洒、上料添水之类的活计就逐渐落到了兄妹三人头上,所幸二哥三哥听话,温妙安叫得动他们,边玩边干,也拖拖拉拉做得完。
但担水、倒恭桶之类的重活,还得指望爹,爹忙得转不开身,就总支使大角牛和火羽鸡过来干,火羽鸡负责把桶挂到角上去,大角牛负责挂着桶走稳当点。
这样坚持到年底,家里就出了一件新喜事,娘又怀了孩子。
这一次回老家,爹给全家买了新衣服,还买了一家新的马车——马车的木头味儿特别浓,套在了大角牛身上,他们终于不用和伯娘们凑合在一辆马车上了。
爹很高兴,不像去年那样隐隐约约不太高兴。
可过完了年,爹就不叫娘到城里去了,娘哭也哭了,求也求了,爹还是套着车走了。
对温妙安来说,老家比城里有意思多了,她可以在村里自由地跑来跑去,不像在城里,爹娘总是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可以到街上随便跑。
所以温妙安认识了很多小孩子,她玩得最要好的是喜儿姐姐。喜儿姐姐是二姑的女儿,是温妙安的表姐。
喜儿姐姐说,六姑和七姑家里还有很多她们的兄弟姐妹,温妙安还没有见过他们,这两个姑姑嫁得很远,逢年过节来不及回娘家,已经好几年没回来了。
喜儿姐姐家里还有温妙安的三姨,她是全福哥哥的老婆。全福哥哥是喜儿家最大的哥哥,喜儿姐姐的爹缺了一条胳膊和半只腿,干不了活了,所以全福哥哥也在外面老不回来。
三姨在家里面总是刮小风似地干,温妙安从没有见她屁股挨过凳子。大家很喜欢来这里玩,三姨会打一桶冰凉的井水——喜儿家里是打了井的,总是笑着的二姑就会在里面撒把白糖,于是大家就有甜滋滋的凉水喝。
温妙安一向长得快,已经和二哥差不多高了,兄妹三个聚在一起又很齐心,和村里面最厉害的几个打了几架以后,他们就痛快地一起玩了。
住在温妙安隔壁的,是爷爷奶奶和八叔。
转过年家里人都走了,八叔每天不着家,娘就喊二哥去伺候爷爷奶奶。如今温妙安两个人搭着干,已经能倒恭桶和打井水了,所以每天除了给自己家做,他们两个还负责给爷爷奶奶家做。
爷爷奶奶家两三天就要吃一回肉,从回来后,温妙安家里就很少见肉味了,所以兄妹三个越来越馋。
奶奶总是在院子里的灶上支口大锅就开始煮,可无论兄妹三个从尾看到头、从头看到尾,又或者是被叫去搭手生火洗肉,奶奶都不会给他们吃一口。
秋里有一天,温妙安去找喜儿玩,二哥去打酱油,三哥又在院门口蹲着看奶奶煮肉,家里连荤油都吃完了,他馋得口水淌到了脖子上,奶奶笑眯眯地挟了一筷子肉给他,他狼吞虎咽吃下去,被烫得眼泪汪汪也没吭声。
结果到了晚上,三哥发起了高烧,娘肚子大得快生了,挺着腰查问了半天,才知道了连头带尾的事儿。
娘弯不下腰搭不上手,温妙安和二哥拉着二哥的肩膀和腿,好容易才把人拖到了村里的大夫门前,治到天亮,三哥才退了烧。
半上午,二哥顶着脑袋上的包臭气熏天地哭回来了。原来,二哥因为晚上没睡好,天明了打了一瞌睡起迟了,去爷爷奶奶家自然就晚了,他头一天晚上又使脱了劲儿,铺床叠被子就有一些扯不动,因此被爷爷一脚从床上蹬了下去。
二哥碰得脑袋痛,哭着连声大骂狗X的爷爷,一边骂一边往外跑,又被爷爷追上撩起脚拐了一下,他就被伐进床底,撞翻了恭桶。
最后还是八叔闻声起来拦住爷爷,二哥才跑出来。
大夫的老婆看二哥可怜,烧了点热水,把他抱进家里换洗了,换了身大夫家里的旧衣服,还把脏了的衣服浆洗了。
一直到收拾停当,二哥三哥有了气色,娘才发动了,说是比预料的晚了五六天。
娘生了个弟弟。
爹没有回来,姐姐也嫁了人,兄妹三个还小,家里周转不开,三姨就过来帮了一个月的忙。
年底下雪的时候,大伯娘突然回来了。
天寒地冻的,她脸色很差,带的东西也不多,也没有带其他仆人,连车也没有坐,是搭了车回来的,而且只有她自己带着小弟弟。
丈母娘和弟弟住在隔壁,娘也不叫二哥去伺候爷爷奶奶了。
等雪化了一点,已经是腊月里了,娘忽然带着四个小的赶天蒙蒙亮走了。
他们也是搭车,坐车走了三天,午间下车,蒙头走到了天黑,才到了地方。
娘没有问路,拉着抱着四个娃娃顺畅地走了过去。
院子大大的,里面很热闹,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一个姐姐抱着一个小娃娃正站在院子里,她回过头来问:“你是谁?你找谁呀?”
娘忽然有些哽咽,有些发颤地问道:“你,你是吴去新家的吗?”不等回答,又赶忙说道:“吴去新是我四弟。”
这时候,屋子里打帘子出来一个穿红袄的姐姐,听到话啊呀了一声,笑着说道:“我知道了,是大姑姐来了!我们还没有见过您呢,不知者不罪,您可千万别生气!”
她接着说了一大堆的话,又招呼这个,又夸赞那个,把一大家子人都吆喝出来了。
大家又哭又笑,闹了好一会儿,才开始介绍人。
抱着小娃娃的不是姐姐,是四妗子;穿红袄的也不是姐姐,是刚嫁过来还没一个月的五妗子;不爱笑的是二妗子,她也不怎么说话;最老的是姥姥,她把四个小娃娃挨个抱着亲了亲,然后问娘:“回娘家也不说一声,这次来住几天?”
娘就拉着姥姥进里屋说起了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