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给温妙安生了个弟弟,那是个特别特别小的小孩儿,大人们用被子包着他,他的被子就在大人们的手里来回传,温妙安踮着脚想看,却看也看不见。
怜怜姐姐要帮着照顾小弟弟了,于是她被叫过去住到了大院子里。
可家里的活儿谁来做呢?
娘还是起不来床的样子,但也支撑着起来,走到厨房里,把温妙安叫到门口,要教她怎么生火,怎么烧饭,怎么做菜。
可温妙安整个人还没有灶台高,连菜刀的把都握不全,更别说提手干活了。
所以她只是仰着头看,娘就把她提到灶台上——她站在板凳上也够不上——在案板跟前,让她拿菜刀,她捉住菜刀的把,学着大人一抬,菜刀脱了手往地上一掉,唬得娘整个人跳了一下,随口骂道:“作死的!造的是什么业?”就是一伸手。
这一次娘却挥了个空,温妙安已经把头一低,飞快地窜到了院子里,她有些委屈地叫道:“凭什么不叫二哥来,他比我大好多。”
娘捂着肚子扶着灶台缓了缓,说道:“你二哥又拿不动。”
温妙安一下子哭了:“那我就拿得动吗?”
娘已经向她走过来:“小兔崽子,还会顶嘴了?拿菜刀砸你娘?过来!”
温妙安一看就不对,抽了抽鼻子,转头就跑。二哥和三哥蹲在院子里的石桌下面,大气不敢出一声,见温妙安一跑,二哥机灵,把绳子一解,跟着就跑了。
可温妙安这时候最看不惯二哥,她立刻回头推他:“你回去!你回去!”
二哥又不敢跟,又不敢回,眼见娘没有追出来,就蹲在了家门口。
温妙安蒙头向外跑,出了巷子也没停,一路往大院子去了,她去过,虽然人小,但记得路。
她就这样时走时跑,突然遇到一个大人要来抱她,就赶紧往小空隙里钻,然后跑得更快一点。
一路上磕磕绊绊,温妙安到了大院子。看门的人不给她进,她在门口等啊等,等得肚子咕咕叫,终于等到了怀顺哥哥。
他们可是一块儿逮泥鳅的交情!怀顺哥哥痛快地答应带她去找怜怜姐姐,他一边抱怨这个妙妙妹妹为啥一老不来找他玩,一边带着她大摇大摆进了门,这下可没人拦了。
可怜怜姐姐正和大伯娘在一块儿呢,但怀顺哥哥不管这些,他拉着温妙安就闯进去了。温妙安还没有来得及和怜怜姐姐说上话,怀顺哥哥就已经摇着大伯娘的手,求她答应了温妙安留下来陪他玩。
大伯娘头上还裹着头巾,屋子里还挺凉快,和热腾腾的外面是两个样子,即使这样,大伯娘头上也全是汗。
怜怜姐姐在隔间里看着孩子,温妙安终于见到了人,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抱着她的腿,悄悄地流眼泪。
怜怜姐姐腾出两只手,同时拍打着弟弟和妹妹,哄着弟弟睡,哄着妹妹哭,慢慢地,她的节奏慢下来,手臂耷拉下来,整个人的头一点一点的。
她睡着了,温妙安靠在她身上,也觉得眼皮慢慢发沉。
怀顺哥哥比怜怜姐姐低很多,但又比温妙安高出很多,所以他走路要比她快。每次一着急,怀顺哥哥就喜欢把两只手插到她的腋窝下面,两只脚摇摆着提着她走。
他们简直玩疯了。怀顺哥哥特别喜欢这个听话又不捣蛋的妹妹,他把所有的玩具都翻出来,排着队和温妙安玩了一遍。
她数不明白有多少玩具,负责照顾怀顺哥哥的姐姐好像说有一百多个呢,温妙安觉得一百好厉害,怀顺哥哥也好厉害,于是她干脆喊怀顺哥哥小百哥。
怜怜姐姐和温妙安姐妹两个,竟然就这样住着到了年底。中间温妙安也跟着姐姐回家住过几天,但很快又叫大伯娘让人接过来了。
不叫她过去的时候,她想过去;不叫她在家里的时候,她又想家了。
小百哥已经6岁了,大人们说,等过了年他就要离开家,跟着外头的大人见世面去了,所以这时候想怎样玩就怎样玩。
所以等快过年的时候,两个人就窝在一个马车上,一路玩回了家。
吃年夜饭的时候,小百哥连盘子里的肉都和温妙安对半分了。可惜她的牙还没有长齐,直到守完年关准备睡觉,也没吃掉多少,她就和两个哥哥分了,他们三个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过完年再走,小百哥就不跟温妙安一起了。她想跟着娘,但爹指挥她,让她带着两个哥哥,偷偷爬到大伯娘的马车上去。
怜怜姐姐已经在车上,大伯娘抱着孩子,看了看上来的三个小孩,叹了口气,说道:“罢了。”
兄妹三个就静悄悄坐成一排不说话了。
外面开始吵架,温妙安能听到爹的声音,她从来没有听过爹有那样的声音,那带着许多让她恐惧的感觉。
爹是千叮咛万嘱咐过的,所以兄妹三个都没有下车。
马车动起来,声音就开始远去了。
不知道怎么,这一次坐车的感觉很难受,温妙安想忍住,但还是吐得昏天黑地,两个哥哥也差不多,连怜怜姐姐也这样了。
大伯娘被折腾得没有办法了,她自己也被弄得有些反应,于是抱着孩子换到了别的马车去,只留下了一个婆婆照顾四个孩子。
走了两天,婆婆被人唤出去,马车里换了个人上来。
这个人经常吊起眼角骂他们,那些话难听得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敢哭出来,脸上就要吃嘴巴子——手重得一巴掌下去嘴角就要见血。
这样过了几天,事态就开始越发过火,她又开始克扣饮食,有时甚至不许怜怜姐姐给小的们换尿布。
这样也没有人过问,于是她又要把一双臭烘烘的脚塞到玲玲姐姐的胸口衣服里,见姐姐不愿意,又说叫小的们一个人暖一只脚,嘴里又夹杂了一些其他不干不净的话。
兄弟姐妹四个终于受不了欺负,这个人总讲些不听话就撵出去马车去不带拖油瓶的话,他们也不怕了,了不起去讨饭!
于是他们在行走的马车上干起来了。
四个人,又是年幼又是虚弱,也没有充分的经验,和这丰腴的女人斗起来就居了下风。
马车的轿帘忽然被掀开了,原来马车已经停下了,又到了起锅炒饭分配食水的时候。
怜怜姐姐正被按在厢底上,胖女人扬言要将她剥了皮给人看看,正撕扯着衣服。
卸帘子的人一看这场面,当场大喝一声,揪住胖女人的头发就往外拉,结果来人身量苗条,搅合两下反被胖女人按在身下,打得还不了手。
于是来人大声叫喊起来,又来了个人,忽然就把胖女人整个人拎起来了,还没有来得及看清,胖女人就被提了出去。
外面胖女人被打得连连求饶,却从拉出去就一句叫骂也没有。
温妙安抹了一把泪,认了认,迟疑地问道:“四伯娘?”
四伯娘把头发顺了顺,就开始脱衣裳,她把里面的一套颜色鲜亮点的半旧裙袄给了怜怜姐姐,才说道:“是我做姑娘时候的衣服,你穿吧。”
她把外衫一扬罩到两个哥哥头上,帮着怜怜怜姐姐换了衣服。
等收拾好了,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安静下来,大伯娘上车了——这时没有抱着孩子——后面跟上来的人压的马车一沉,温妙安记起来了,这是那个做饭很好吃的三伯娘。
三伯娘有四伯娘的两个大。
刚坐定,四伯娘便直接问道:“怎么处置?”
大伯娘叹了口气:“不好办,那是老爷得赏的小老婆,所里出来的。”
三伯娘疑奇道:“这样的品貌?”
四伯娘揉着肩膀说道:“不稀奇,好人家,谁往那里面送女儿,像回事的,也不会从主家手里漏下来。”
大伯娘又长叹了口气。
几个伯娘说着话,把四个孩子分别搂在了怀里,各自讲起了安抚的话。
后来一直到城里下车,四个孩子再没有和胖女人打过照面。
但一直在大伯家待着,温妙安和哥哥姐姐又和胖女人打过照面。胖女人正在大伯身边陪着,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袅袅婷婷,和马车上的模样大不相同,几乎叫人认不出来。
一直到开春,兄弟姐妹四个才回了家。
这一次,怜怜姐姐终于也回去了。
但怜怜姐姐并不高兴,她好像很茫然,有时候在院子里坐着,都会突然流下泪来。
温妙安的个头开始窜起来,明明比二哥和三哥都小,个子却几乎要追上二哥了。
娘让她少吃点东西,她答应得很快,但还是照吃不误。有时候娘看得紧点,当面少少地吃,背过时她饿,所以照样还是去吃怜怜姐姐留好的饭菜。
一看她还在长,娘生气要打人,她就飞快地跑掉了,于是娘就开始哭。
娘哭的时候,温妙安还是不明白,好像她就是不能好好吃饭,吃饱饭是一种罪孽,堪比杀人放火。
也不知道从哪个大人那里才听明白,原来,怜怜姐姐和怀香姐姐一样,要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