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真的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漂亮衣服,容光焕发,带着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回来了,温妙安跟着娘在家门口见到了他。
爷爷连声大呼好儿子,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热泪盈眶,奶奶也哭喊着我的儿,把爹抱得紧紧的。
娘脸上的伤也好全了,好像从来没伤过似的。
温妙安并不能理解一切,一切好像也并不需要她理解。
爹已经是最好的儿子了,娘自然也是最好的儿媳妇;理所当然,爷爷也是好爷爷,奶奶也是好奶奶。
爹用力磕了头,爷爷也欢欢喜喜扶起他,人们热热闹闹吃了一顿迟来的团圆饭,有肉有菜,热气腾腾,笑意盈盈。
然后他们就跟着爹回了城里,连大伯娘也跟着走了,不过没有带弟弟。
进了城,他们一路去了大伯家,这里的牌匾还是温府,守门的人却变了,他们管爹喊家主。
院子还是这个院子,现在这里没人会管束温妙安不能去哪里了。
于是她灵机一动,跟在大伯娘后面走。
大伯娘一路走到了一个眼熟的院子,这里以前是怜怜姐姐每次来都要去的地方,不过从来不让温妙安进去。
院子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几个脸熟的仆人姐姐抱着几摞亮闪闪的布,另外几个仆人叔叔则守在一个大方鸟笼旁边。
笼子里钉着站架,架子上站着许多小鸟,有两种颜色,一种是深深浅浅的绿色,一种是白底彩色,它们一边叽叽喳喳,一边上下跳着,拉线织着一块布,布和线都一闪一闪的。
“四姑娘,这是巧姑姑,会织布,会绣花。”温妙安吓了一跳,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一个仆人,这时候笑眯眯地介绍道:“不过天性懒散,人一不看着,就不好好做工了。”
绿色的鸟更大只,它们稳稳地抓在架子上,用嘴绷着线;有彩色的鸟更小巧,它们灵活地动着脑袋,把线在绷紧的线间来回穿。
大伯娘道了声辛苦,拿了钱派出去,几个叔叔就稳稳地抬起笼子,跟着大伯娘走了。
在这里,谁都不用干活了,屋子里的仆人们会烧饭、扫地,做饭也又多又好吃。
娘一下子空出手来,家里也有钱买笔墨纸砚了,于是她开始教兄妹三个识字——弟弟还小呢,轮不到他身上。
先学简单的大字,学了两个月,才开始学写他们自己的名字。
二哥叫温怀勇,三哥叫温怀秀,温妙安自己也终于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他们也知道了弟弟的名字,爹给弟弟起的名字叫温怀旺。
温妙安率先学会了自己的名字,于是她开始学娘和爹的名字,娘叫吴芸娘,爹叫温显言。
温妙安赶着一块学会了,写出来给娘看,又给爹看,他们两个都很高兴,一下子把二哥急得直挠头,他还没有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呢。
家里居然还给二哥和三哥过了生辰,这还是头一回呢,温妙安期盼着秋末,到时候她会怎么过生辰呢?
然而还没有到秋末,叶子刚开始变黄,家里就忽然来了一个人。
爹带回来了一个女人,她一半的头发放下来挡了半张脸,可只看另半张脸,都觉得她漂亮极了——比怜怜姐姐还好看。
可等她走过来,温妙安吓得躲到了娘身后,这个人比八叔还吓人,她两只手臂秃秃的,那里没有手。
温妙安不敢看了,只好一直抬头。
三个大人站到一起,形成了一幅很有趣的景象:娘的个子最高,低半个头是爹,再低半个头是新来的大人,爹一直扶着她。
爹把两个哥哥也喊了出来,让兄妹三个叫新来的人二娘。
于是他们就叫了——娘叫芸娘,新来的人叫二娘,虽然直接喊名字不礼貌,但既然这是爹要求的,那就叫呗。
可三个人一起叫完,娘却一下子哭了,她站起来就冲出去了。她跑得太快了,兄妹三个在后面怎么追都追不上。
娘和爹大吵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家变得比原来大了,娘把自己的院子锁起来,既不要见爹也不要见兄妹三个了,院子里只有弟弟。
兄妹三个茫然又委屈,只好自己去书房学写字,回不了院子,就干脆在书房的榻上睡觉。
这样过了三四天,娘才又把他们叫过去,含着泪问道:“我问一问你们,你们为什么要喊别人叫娘?”
温妙安说道:“没有叫别的人当娘呀,娘就是娘啊。”
娘说道:“那为什么要叫二娘?”
三哥说道:“我们错了,直呼二娘确实不礼貌。”
娘问道:“什么礼貌不礼貌的?”
二哥说道:“叫二娘和叫芸娘一样……我们不该这样叫长辈。”
娘愣住了,赶紧把三个娃娃一把搂进怀里,说道:“那个不是名字……二娘,就是你们爹的小老婆……咱们好好的,咱娘儿几个要好好的。”
娘不生气了,可爹还在生娘的气,他也像娘一样不理人。爹不理人,娘更不理他,她总说自己占理。
于是温妙安的生辰过得别别扭扭,爹娘都只和她说话,彼此都不愿意互相看一眼;那个盖着半张脸的女人,温妙安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于是这个人说话她只能赶紧低下头。
吃完这顿丰盛的饭,爹才宣布道:“说件喜事,小雪怀身子了。”
娘腾地站了起来,怒道:“好你个老言,你也是个人?大伯哥都知道不叫小老婆肚里揣上,你一得志就要猖狂是不是?你把我当什么了?”
爹的声音更大:“你好意思说?你有个老婆样子吗?人家问起来,我都不好意思叫你出去做事,要么喽躺着,要么喽哭!吩咐你个话,你都听不进去!”
娘气得直跺脚:“啥事情都由着你想就能行吗?我想在娘家过年,娘家就能让吗?你倒是想在家里当大爷,你爹娘把你当啥?”
爹啊地叫了一声,挥起手乱舞,最后开始拼命拍桌子,菜盘碗碟震得响成了一片。
遮脸女人在一边坐着不动,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温妙安只能对着飞溅的菜发呆,这大约是她过生辰的错,但她又隐隐约约地知道不是;也许这是旁边那个女人的错,但她又隐隐约约地明白,其实也不是。
这样的日子还是比过去好的,折腾成这个样子,地仆人会扫,桌子仆人会擦,连溅上油点子的衣服也有仆人去洗。
其实这些仆人她也不熟,仆人们也不熟她。温妙安的个子已经比二哥还要高了,很多仆人也没有见过怜怜姐姐,所以有的人甚至会喊她大姑娘。
由此开始,爹娘倒是说话了,因为总是吃饭时候见面,所以总在吃饭的时候大吵,他们结结实实地吵架,温妙安就在一边结结实实地吃饭。
二哥和三哥已经逐渐不想吃饭了。
这一次过年的时候,遮脸女人也跟着回家了,就像大伯家那个很会变脸的胖女人一样,只是她把头发梳起来了,脸上扣了半个面具。
娘享受到了原来大伯娘的待遇,她不用去厨房做饭了,只用和娃娃们逗逗趣,等妯娌们做好了饭,再到厨房落脚。
过了年,收拾箱笼上车,娘和爹又吵了起来,娘发脾气下了车,四个娃娃也跟着下了车——弟弟还是温妙安抱下来的。
爹喊了娘两声,娘哼了两声就不上,跌上枝头看了看,就这样走了,真的没有回来。
娘呆了一会儿,哭骂起来。
村里有他们的新家,就像大伯家一样,家里也划地皮盖了新房,如今已经全修好了,他们也不用住爷爷奶奶隔壁了。
这里过年的时候他们家住了,所以东西都添置完备,只是仆人一下子减到了三个——本来是留下看宅子的。
娘没有走,还带了四个娃娃,这三个仆人就一直变着法鼓捣娘去追车,娘不肯去,这三个人就不高兴上脸了,开始摔摔打打。
这下娘有事干了,她跟这三个人斗了起来。
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爹派人回来了,却不是叫娘过去,而是要接走二哥,像怀顺哥哥一样,让二哥跟着爹开眼界、见世面。本来该更早的,可二哥去年才学识字,所以等他认了认字。
来的人叫李出,说是正在爹手下做事。他看了看家里的样子并不多话,只是把二哥送回去又来了一趟,换了家里的仆人,还增加了人手。
家里现在有六个仆人了。
村里开始嫌弃儿媳妇不肯伺候公婆,说话很难听,最后连村长都来造访了,娘最后分了两个仆人去伺候公婆去了。
六月入伏不久,娘不在家,村里来了一队人,一路又看又记,一直进了温显言家。
家里只有温妙安和弟弟,三哥还在村里玩。
领头的是个拧着眉毛的婆婆,她拽过温妙安,从上到下仔细地看,不由得摇了摇头,又抓起手捏了捏骨头,然后伸手掰温妙安的头。
温妙安已经很不自在了,立刻向后退,婆婆立刻发力捉住她的手,抽了根戒尺狠狠地抽了三下:“躲!躲!躲!知道错了吗?”
温妙安的手先麻后烫,然后拼命痛起来,她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却挣也挣不脱。
婆婆怒喝:“站好了别动!”看还是不听话,又抡圆了胳膊甩了两个耳光,温妙安一下子晕头转向、耳鸣轰响,整个人却先弹起来,凶狠地咬死了婆婆的胳膊。
怎么被拉开的,她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