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那条被桂花香覆盖的街道上,许北溟还在敛眸思索谈尔槐的话。但毕竟她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高中生,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么高深莫测的话。不过,她回忆起第一次见到谈尔槐的那天。
她记性不好,脑中像是有一个什么机制,时间一到就会自动清理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即便和谈尔槐第一次见面不过是一个多月前,但详细的情况她已经追溯不得了,只隐约记得,李康成一脸笑意地把她叫到了他的家中,她到时,谈尔槐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中,她一眼就确认,这个人不属于这个小镇,她虽然打扮随意,但那种由内而外透露出的优雅与高贵,与这个破旧小镇格格不入。
她说:“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原来这些上等人说的话和他们这些平头百姓都不一样,把慈善说成交易,把资助说成投资。
她说可以给她时间好好考虑。
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当场就点了头。
她不接受学校的捐款很简单,她知道没有人心甘情愿地帮助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尤其还是她,而她则会因为这点施舍从此无法正大光明地抬起头,所见的每一个人都会是她需要偿还的债主。而谈尔槐不一样,她在她面前本来就抬不起头,就是这个小镇上也没有一个人能在她面前抬起头,更别说她口中的交易于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完全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不是傻子,没有理由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刺耳的鸣笛声响起,许北溟抬头,一辆黑色轿车从她面前疾驰而过,扬起的沙子迷了她的眼。
车里,谈与舟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那些所谓的朋友表面上是在安慰,私底下还不知道在怎么笑话他。堂堂寰宇集团的继承人,竟然沦落到要跑到乡下讨好自己的奶奶才能拿到那点股份,不至于被某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抢走位置。
真的是太可笑了!
“明知道奶奶不会去,还天天让我来叫,我难道就不要面子吗?”
晏睿明从后视镜里扫了这位大少爷一眼。来这个小镇的这几天,她已经从他口中听了无数遍对这个地方的嫌弃,不过好在他和他妈妈一样,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所以从来没有在他妈妈面前透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快。
他若是像普通的孩子一样,把妈妈只当做妈妈,适当地撒娇说出自己的不适应,说自己为了妈妈愿意忍耐,或许他那个追名逐利的母亲就不会只把他当做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他将母子视作主雇,却并不了解该怎么样和老板打好关系。能力出色之人千千万,你要让老板知道并相信,即便你能力不够,但你愿意为她竭尽全力,付出一切,全世界只会对她如此。忠诚比能力更为重要,尤其是对于被丈夫背叛的他的母亲来说。
想着,她对着后视镜露出一个微笑,“少爷去请自己的奶奶吃饭,她不来,丢的怎么会是少爷面子呢?”
“连请四天,奶奶都不来,妈妈难道不会认为是我的错吗?”谈与舟烦躁地敲了敲额头,“你知道的,我不想让妈妈失望。”
“董事长的脾气,作为儿媳的路总是知道的,她不会怪少爷的。”
谈与舟只是看着窗外并不应答。
晏睿明收回视线,思索几秒,轻声提议:“少爷不是最善和人交往么,不如换个策略,说不定董事长只是不喜欢少爷在她面前太过客气,她毕竟是你的奶奶。”而不是你的上司。
说话间,车已经到了,出乎意料的是,谈尔槐正站在门口,看样子似乎是在等什么。
吃了四天闭门羹的谈与舟当然不敢奢望他这奶奶是在等他。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推开车门,扬起一张温和的笑脸,“奶奶,我妈妈今天亲自下厨,蒸了您最爱的红花蟹,您赏脸去尝尝呗!”他上前,谨慎地拉住奶奶的袖子,轻轻晃了晃,“您不去,我吃什么都不香了,您看看,脸都瘦了一大圈了。”
他屏息,等着审判,已经做好了压抑失望的表情,但却听见一句:“好,我孙子都这么请我了,那就去吧。”
“真的?”他激动抬头,“妈妈肯定会很开心的!”
“那你开心吗?”
“只要妈妈开心,我就开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谈与舟脱口而出这句话,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孩童。
车子行驶不过几分钟就到了目的地,谈与舟揽着谈尔槐的手走进,朝着空旷的大厅兴奋喊道:“妈妈,奶奶来了!”
很快,围着围裙的路茗夏从厨房走出,赶忙迎了过来,揽住谈尔槐另一只手,带着她往餐厅走去,笑着说:“早知道红花蟹能让您出山,我第一天就该弄几只给您蒸了。”
谈尔槐的目光在屋里粗略扫视一圈,牵起唇角,“你这房子装修得不错啊,一进来我还以为回盛京了。”
路茗夏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我这不是怕与舟不习惯么,他身体弱,住的地方要是不注意一点,万一生病了,您不也是会心疼嘛。”
“那你就应该让他待在盛京,非让他来这里干什么?”
又来了,这种奇怪的气氛,一点都不像是一家人。
好想逃走……
“是我要来的。”谈与舟拉开椅子扶着奶奶坐下,脸不红心不跳地为妈妈找补,“奶奶一个人来这里,我和妈妈都不放心,而且我也想看看奶奶的故乡,所以就求妈妈让我来了。现在我总算知道奶奶为什么想着回来了,这里确实很漂亮呢!”
谈尔槐只是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快坐着吃饭吧。”
漫长的用餐过程中,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回荡在半空。
谈与舟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氛围,借口吃饱了要午睡,离开了餐厅。
他正要上楼,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许北溟,不由止住脚步,离近了些,隐在暗处,屏息聆听。
“许北溟是以我个人名义资助的,和公司无关,不要把她纳入你的慈善基金会里。那个校长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让他见了肥肉,得不到手,万一找媒体借此攻击公司,你的慈善基金会还是趁早注销了吧。”
“抱歉,董事长。实在是谈总又出了负面新闻,公司股价下跌,我想借此挽回公司对外的形象。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怪不得奶奶会来,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忽然就觉得好疲惫。谈与舟轻轻地迈着沉重的脚步远离了会议室。
谈尔槐看着路茗夏颔首低眉的模样,无奈叹息,“不是在公司,不用叫我董事长。”她说着,又叹了一声,“我早就劝过你和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离婚,你不听,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帮他收拾烂摊子,何必呢?”
路茗夏咬唇,一滴泪顺着眼角还没来得及滑落便被她拭去。
谈尔槐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你要知道我是向着你的。”起身离开了。没有让人送。
谈尔槐刚走,路茗夏就扬起了头,褪去脸上假装的忧伤,双手抱胸倚在门上,看着那个冷酷的背影,讥嘲一笑,“说得好听,倒是把股份交出来啊!想让我和那王八蛋离婚,把我赶出公司,门儿都没有!”
等她发泄完平静下来,晏睿明才举起手中的东西,“路总,这是董事长送的两瓶桂花酱,要怎么处理?”
“什么破东西,扔……等等,”路茗夏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放在橱柜最显眼的地方。”
表面功夫,谁不会做呢?
“那个学生是叫许北溟是吧……”她纤细的手指在胳膊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与谈与舟如出一辙的浅褐色眼睛缓缓眯了起来,“看来,该请她过来好好赔礼道歉了。”
……
“阿嚏!”
“感冒了?”顾白屿将煮好的泡面端到桌上,随口问了一句。
许北溟揉了揉鼻子,“没,感觉有人在对我打什么不好的主意,后背凉飕飕的。”
她抬头,看着正专心致志夹面的顾白屿,突然起了一个坏心思,故作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不会是你吧?因为我占了你的口粮,所以就想对我下手?”
顾白屿给了她一个眼神,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奈,除此之外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把手中那满满当当,还铺着唯一一个鸡蛋的面放在了她面前,“快吃吧。”
许北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顾白屿开这样不好笑的玩笑,明明他和她还是陌生人。但这么说也不太恰当,作为能分享同一间屋子的所有权的他们,关系其实比一般的同学还要亲密。
或许是因为两个人处在这么一间狭小而温暖的屋子里,心不知不觉就被拉近了距离。
又或许是她打开门的瞬间,他弯着腰在灶台前打鸡蛋,听见声音回头看见她时被吓得一激灵,头磕在二楼地板上的样子太过滑稽。
总之,那句朋友之间的玩笑话就这么自然地脱口而出。
“你是把我当成猪了吗?这也太多了。而且你不是只煎了一个鸡蛋吗?你要把这唯一的一颗鸡蛋给我?”
顾白屿拉开另一个椅子,坐在靠门的那边,抱着那口粉色小锅,淡淡看了许北溟一眼,“你话一直这么多么?”说完,他垂下漆黑的眼眸,捞了一筷子零碎的面沉默地吃着。
真的,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嫌弃她话多。
果然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我想要点汤。”
许北溟说完,顾白屿愣了好几秒才放下筷子,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从他看她不耐烦的眼神里,许北溟读出他想说的话——你怎么这么多事?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说出口 ,而只是从鼻间极轻地叹了一声,起身为她拿汤勺去了。
还好这个小木屋基本上什么生活用品都有,而且保管得当,没有受潮生霉什么的。顾白屿从橱柜里找到一个小汤勺,洗干净拿过来递给许北溟,坐下来后把小锅往她面前推近了些,好方便她盛汤,却发现锅里的面多了一倍,还有半个煎蛋。
他看向许北溟,她毫无所觉,舀了一勺汤之后,捧着碗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泡面,她的表情却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一样。
很奇怪,这么温馨的场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还会在他生命中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