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拖着疲惫的调子在万众期待中响起,寂静又被撕碎。与那些三三两两勾肩搭背,迫不及待往食堂或家里跑的人不同,许北溟收拾东西的速度不急不慢。
谈与舟站起身也准备离开,余光却瞥见了在门口守株待兔,等着他自投罗网的时晨。他厌烦地皱了下眉头,又看了许北溟一眼,眉毛瞬间舒展,扬起灿烂笑容,“班长,我们一起走吧!”
这还是许北溟第一次听到这么匪夷所思的话。她抬眸看着谈与舟的笑脸,一时间竟然愣住了,呆呆地看了好久。他瞳孔的颜色是浅褐色的,在阳光的温柔照抚下像是两颗廉价的玻璃弹珠。
在她的记忆中,这是那些愚蠢的小孩最多攻击她的东西。那种疼痛,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正在擦黑板的夏宁帆听见这话霎时转身,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许北溟面上——她平静犹如死海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这么明显的诧异。
他又将视线投向谈与舟,明明是一样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却是那样合称,就像是他所穿的那些名牌一样昂贵、精致。他的存在就像是一颗夜明珠,将原本破旧不堪的一切都照得流光溢彩。
他身份高贵,偏偏并不是趾高气昂的傲慢公子,反而随和得像是没有脾气的穷苦人家。班里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许北溟也是如此。
原本,她上课时眼睛要么紧紧盯着黑板,要么紧紧盯着书本,专心致志的模样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打扰,但今天,她的目光却不经意地飘到谈与舟身上许多次。
她也被白马王子吸引了吗?她也在幻想灰姑娘的故事会在现实中上演吗?
“我对于当挡箭牌不感兴趣。”
许北溟这句直白而冷漠的话让谈与舟俊美脸上的完美表情瞬间崩塌,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个字,许北溟已经越过他,毫不留情地走了,只留给他一个潇洒到残酷的背影。
夏宁帆来不及笑,赶忙丢了黑板擦,紧随其后。他原本打算在食堂吃饭的,但不知不觉还是跟着许北溟往校门口走去。他和许北溟的距离并不远,随时都可以叫住她,但直到走出校门,走得离学校稍远了些,眼看没有相同的校服,他才提步走到许北溟身旁,却还是隔着遥远的花坛。
“这个时候回家,难道许阿姨回来了?”说这话时,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那双倒八眉下的眼睛,充斥着对她的可怜。许北溟嘴角扯开一个嘲讽的弧度,转身穿过马路走向了另一边。
“你要去哪儿?”夏宁帆焦急地提高了音量。
“别那么大声,你应该不想和我一起成为学校闲谈的笑话吧。”许北溟看着他面容上不加掩饰的担心,笑容里的嘲讽愈加明显,“你就像以前一样,装不认识我,挺好的。”
夏宁帆愣愣凝望许北溟远去的潇洒背影,眼眶泛起一阵难捱的酸涩,“明明……是你……”他喃语,苦笑一声垂下了头,“真会倒打一耙啊,北北……”
“夏同学,你……没事吧?”
突如其来的关切声音让夏宁帆如梦初醒,他胡乱抹了把眼睛,扬起一张无所谓的笑脸,“哎呀!不小心被沙子迷到眼睛了。”
“不要用手揉,哭一下,让沙子被眼泪冲出来就好了。”谈与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夏宁帆接过,礼貌道了句谢谢,却想,王子果然是王子,和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仅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香,就连用的纸都是带香味和印花的。
淡淡的桂花香。
许北溟推开虚掩的院门时,谈尔槐正在摘桂花。她偏爱桂花,种了一院子,又因细心呵护,早早就开了满树,花香飘满了整条街道。
“我说了我不去,你们不……”谈尔槐蹙眉,驱人的话在看见许北溟这个意外之客时咽回肚中,柳眉也如浸润热水中的茶叶一般舒展开,“你怎么来了?还没吃饭吧,快进来。”
她放下竹匾,走过来要拉许北溟的手,却抓了空,再一看,许北溟的面色阴沉得像块墨锭。小姑娘虽然一直都没有什么愉悦的表情,但这次不同,她能看出冰湖之下燃烧的怒火。
“你骗我。你明明答应过不会把对我的资助公开,可是现在却请来记者,让我对着镜头为你们假惺惺的慈善感恩戴德,呵!”她嗤笑一声,“我很想知道资助我这么一个神经病的女儿,能为你的公司增添什么光彩?”
她说的话很冷静,语调平和,却依旧难以掩饰其中的讥讽。
谈尔槐略一思索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面对压抑失望与对自己的气愤的许北溟欣慰一笑,“你看,我就说你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面对这种情况依然能平静地找我对峙。我的投资虽然还没到期,但我已经预见到了,我不会失望的。”
“可我很失望。”
即便面对的是头发斑白的老人,是让她有学上的恩人,许北溟说出的话还是没有一丝避讳,直接、凌厉、直戳人心。
“谈与舟的妈妈是您公司的人,她这么做敢说不是受了您什么指示?我讨厌言而无言的人。所以,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我不会再来陪您吃饭。至于您资助我的学费,两年之内我会还给您的。”
许北溟转身要离开,并不给谈尔槐任何解释的机会。她来并不是想要一个解释,谈尔槐知道。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个未成年的高中生,而是需要她用十二分精力来应对的深谙人性的交易高手。而她在对上许北溟的第一眼起,就已经落了下风。
每当许北溟用充满戒备的眼神看她时,她心里某处已沉寂多年的地方便会苏醒,重新带动她整颗心脏跳动。
就好像那个人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在透过她的眼睛看她。
“我确实骗了你。”
谈尔槐的声音并不大,但还是清楚传到许北溟的耳里,迫使她止住脚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选择资助你的原因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谈尔槐小心翼翼地摘下脖子上戴着的怀表,轻轻放在许北溟的手里。
许北溟疑惑打开,看见了怀表内盖里嵌着的一张黑白照片——两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女孩并肩而立,一脸灿笑地盯着她。那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孩眉眼和谈尔槐如出一辙,而另一个齐肩短发的女孩,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竟然和她有几分相似。
“照片中的人是我的挚友,她……”谈尔槐的声音哽咽了。
“您不用告诉我。”许北溟将怀表盖好还给谈尔槐,表情不见一丝动容,却一句话都没有再说,也没有挪动脚步,只是静静地等着谈尔槐平复好心情。
谈尔槐握紧被自己的体温暖得热乎乎的怀表,微红的眼看向金黄小巧却芳香四溢的桂花,深吸一口气,“我之所以帮你并不是钱多得没处花,也不是因为对你的可怜同情,我……有我自己的私心。我知道,你和她一样不甘于一辈子待在这个小镇,我也知道你和她一样有能力飞出去,只不过缺少一阵风而已……那个时候我没有能力,让她被迫一辈子留在了这里,所以看见你的时候,我觉得这就是上苍给我的弥补的机会。”
“不过,我毕竟是个商人,不是慈善家,所以才会提出让你毕业之后来寰宇工作的条件。所以就像我说的那样,这并不是我对你的单方面帮助,而是一项投资,是我们之间平等的交易。”
谈尔槐又看向许北溟——她垂下了眼眸,看起来是在思索——笑了笑,“但是,这件事确实是我的责任,不然这样吧,临海的那座半山腰上的小木屋,我免费租给你,当做给你的赔礼,怎么样?”
“那个房子是你的?”许北溟霎时抬起头,不知道现在是一种什么感觉。
自从发现那个小木屋,每次待在那里,她都是提心跳胆,生怕有人会突然冒出来,夺走她好不容易才发现的庇护所,但连着两个多月,整座山除了她再没有别人,她才终于确定,这间小木屋虽然一应俱全,甚至锅碗瓢盆都在,床铺也收拾得妥当,一副主人只是暂时出去,马上就会回来的感觉,但确实是被废弃了,所以才买了锁按上去。没想到,竟然会是谈尔槐的。
谈尔槐点头,“我知道你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学习,所以把小木屋整理了一下。这也是投资的一部分。”
“抱歉。我以为那个小木屋是被人遗弃的,所以在里面待了两个月。”
对于这件事,谈尔槐是知道的。她第一次见到许北溟时就是在那个小木屋,远远地看见她坐在窗口的桌子上读书,老眼昏花的她当真以为是那个人回来了。可能在她的潜意识中,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才一直远远地窥视,没有走近。
后来才知道她叫许北溟,有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哑巴母亲,没有父亲,成绩很好,家里很穷,负担不起学费,但她心气傲,不肯接受捐款,即将面临辍学的危机。和那时的她处在同一片悬崖。当时的她没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让她永远沉睡在这片海域,而这一次她不会让这样的惨事再一次发生。
“看起来你还怪喜欢那个房子的,那就这么说定了。”谈尔槐捻下衣服上落的一瓣桂花,注视它被风裹挟远走,长长呼出一口气,“北北啊,你还太年轻,也太过要强,也许现在你还无法理解,其实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身就是一种交易,包括父母与子女。世界本身就是一场纯粹的利益交换。”
她说的话有时候就像那些大作家说的一样,让人云里雾里,不解其意。
“我明白了,打扰您了。”
许北溟这次转身离开,谈尔槐并没有阻止,虽然她很想让小姑娘留下来吃饭,但这么一来,她肯定就越过了小姑娘在心里画的三八线。
太倔强,太固执,太清醒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所能感受到的只有痛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