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空无一人的寂静班级,许北溟才瘫软下僵硬的身子。她无力地趴在冰冷的桌面上,疲惫地闭上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气,手还在颤抖着。
好恶心,所有的一切都好恶心,恶心到她想把话筒、把那标着羞辱的奖状,狠狠砸在他们那些虚伪的嘴脸上,砸得血肉模糊才好!恶心到她想炸了这个破学校!破小镇!破世界!
这么恶心的世界为什么还不毁灭!她要拉着那些嫌弃她、唾骂她、欺辱她的人通通给她陪葬!
小腹的坠痛终止了许北溟无声的怒骂。嘈杂的声音传来,是那群看戏的看客们回来了。
她呼出一口气,坐直身子,胸脯因为极致的愤怒还在剧烈起伏着,她只能努力放缓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拿起单词书,却在桌子上看见两枚创可贴,还是防水创可贴。
压在厚重的单词书下,不是谁丢弃的,是有人特意给她的。
她摸了摸掩在发丝之下还没有结疤的伤口,忍不住嗤笑出声。
真稀奇,也不知道是哪位活菩萨做的大善事?下次发言她是不是也应该感激涕零地表达对他的感谢?
多管闲事的讨厌的人!
许北溟站起身,好不容易才压抑住的怒火此刻喷薄而出,连带一向平静淡漠的眼底都泛起了淡红。她把创可贴干脆地扔进了垃圾桶,瞥见惨白手心里四个通红的指痕时,不由又握紧了拳头。
“班长,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没事吧?”
谈与舟站在后门处,一脸关切地看着她。许北溟看得清楚,他的目光是落在她额头上的。
“和你有什么关系。”她极其冷漠地扔下这一句话,忽略那些讨厌的视线,重新走到座位上,摊开语文书,一段话刺入她疼痛的眼中——
我想人不如死了好,不如不出生的好,不如压根儿没有这个世界的好。可你并没有去死。我又想到那是一件不必着急的事。可是不必着急的事并不证明是一件必要拖延的事呀?你总是决定活下来,这说明什么?是的,我还是想活。人为什么活着?因为人想活着,说到底是这么回事,人真正的名字叫作:**。(1)
语文是许北溟最不喜欢的学科,她讨厌绞尽脑汁揣摩猜测,那普普通通一段话到底表达了作者什么意思。能有什么意思呢?就算确实有什么言外之意,她又不是写这些云里雾里的话的大作家肚里的蛔虫,怎么可能会知道?同样的理由,写那些参考答案的人也和她一样,凭什么他说作者那样想,作者就是那样想的?
活着的人还能询问真正的答案,那些已经与世长辞的人又从何考证?
她不明白。
数学、物理、化学,都有一个确定的、唯一的答案,而语文并不是,既不客观,也不是完全的主观,像个不伦不类的怪咖,总是拖她的分。
而这段话,完完全全说出了她的心声。她读了好几遍,又把整篇文章读了一遍,突然想起李康成总会念叨的一句话:“语文的魅力在于,你以为你的那些爱恨惧怨憎,那些情感不为人知,没人理解,无法表达抒发,可当你翻开书,你会发现有人在某时某刻拥有和你一样的情感,他用文字表达下来了,只为了在这一刻击中你的心,这就是语文,或着说是文学独特的魅力。”
她的心确实被击中了。
尤其当李康成阅读这篇文章时。他的声音很有磁性,像是新闻主持人一样,很好听。他放柔语调缓缓念着这些温暖的文字,许北溟好像看见了,看见在一个古老到破旧的地坛里,在一棵盛开着一簇簇细小而稠密的黄花的大栾树下,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人,明亮的目光顺着铺满一地的黄色小灯笼,望向悠远而蔚蓝的天空——那是生命的起源与归宿。
“我在这园子里坐着,园神成年累月地对我说: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与福祉。”(2)
趴在桌上的顾白屿,手指蜷缩了一下,一直以来都是死气沉沉的心忽然颤动一下。
这无疑是他的罪孽,可是,他的福祉在哪里?
他……还能有福祉吗?
他收紧了臂弯将头埋得更深,就像是一只被丢弃在巷口的猫,蜷缩着,防备着,等待着。
他为自己建造了一个保护罩,隔绝所有人的接近,无论是目光还是话语,无论是友好还是不怀好意。
也不会有人想要接近他,除了那个把自己的庇护所分享给他的许北溟。
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是因为她是神经病的女儿,所以,可怜他这个杀人犯的儿子吗?
可是从她的眼睛里,他看不出一点的同情怜悯。她看他的眼睛和看别人的没有什么两样,一样的漠不关心,冷淡疏离,甚至充斥着更深的厌恶。
她明明讨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他明明也不喜欢她,又为什么同意她这样做?
难道是因为她对他的维护么?没有人像她一样维护过他。虽然她并没有说什么温暖的话,语气甚至是冷漠的,但听见她那句“那么,您是农民么?”他死寂的心轻微跳动了一下。
农民的儿子不是农民,杀人犯的儿子也不是杀人犯。
这么浅显的道理,可恨没有人想要懂得。
顾白屿的心就像是被大雾笼罩的、浮在海面上的一座孤岛,茫然的、沉重的、失陷的,没有归依。
人当真不如死了好。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不是怒气,不是怨气,而是他的生气。
人因为**而活,而支撑他苟延残喘的**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许北溟,你和我出来一下。”
严厉的话语一下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悄悄抬头,看见许北溟跟在李康成身后走了出去。他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慵懒地往后靠去,飘向窗户的目光,看见了站在走廊上的两人。
李康成面色阴沉,眉心中间皱出了一座山,但许北溟恍若无觉,神色平静地站在他面前,身姿挺拔如一棵小白杨。
李康成刻意压低了声音,他又往窗户边靠近了些,敛眸竖耳仔细听着。
“北溟啊,”
他竟然叫得这么亲昵,就好像之前怒斥她不负责任的人不是他一样。
“老师知道交给你的任务确实有些艰巨,可你身为班长,帮助新同学适应班级生活是你的责任,”
狗屁的责任。
“而且你和那孩子都……应该能聊得来。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只不过摊上了一个不成功的爸而已。唉……那孩子我以前见过一面,和现在完全截然相反,阳光开朗得很……”
“老师,”许北溟不耐烦地打断李康成追忆她并不感兴趣的往事,“你就只是要和我说这些?”
她在升旗仪式上惹出的麻烦可不小,校长和教导主任绝对不会放过她,她都已经做好了写检讨和打扫厕所的准备。
李康成扶了下眼镜,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眼前的女孩,眼眸太明亮,太透彻,也太淡漠。她看透了一切,且泰然接受了一切,因为对她而言,一切都无所谓。
她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反而更像是一个垂暮老人,经历了一生的风雨挫折,所以什么都不在乎。
“啊……今天的事,其实是……”
“我不需要什么解释。”许北溟再一次截断李康成的话,看着他一副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的心虚模样,脸上的冷漠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中的厌烦更加明显了。
“我只是想知道,学校会怎么惩罚我,毕竟我可是毁了学校两栋豪华宿舍楼。”她的语气微微上扬,有些讥讽的意味。
“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本来就是学校没有提前和你说明,你不用管,老师会和校长说的。”
李康成言之凿凿,但许北溟并不相信他的保证,她甚至险些勾起唇角冷笑起来。
到手的肥鸭子飞了,那大腹便便不做个娃娃,写上她的名字,往它身上扎针,就算他心胸宽广了!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他这想法真是简单得让人发笑。
“我知道了,您还有什么事吗?”
“是有一件小事。顾白屿……头发太长了,不符合学校规定,我记得你家那儿不是有个理发店么,你抽个时间带他过去一趟。”李康成又补充一句,“最好在这个星期之内,下个星期有领导视察。”
她肯定是全世界第一个被要求带同学去剪头发的班长。
许北溟满腹无奈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顾白屿上一秒还在疑惑地摸着自己的头发,下一秒瞥见许北溟进来的身影,迅速又趴在了桌子上。
他一心只在许北溟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两个人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一个一如既往充满隐秘的厌恶,不过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一个则久久定格在他身上,疑惑好奇中又夹着点不悦与紧张,像是在不安、害怕什么。
许北溟坐到座位时,睨了一眼顾白屿,他的头发确实很长,在颈后拖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不过他的发质看上去很好,乌黑浓密,估计应该会很柔顺,和那只小狗的毛发应该差不多吧。
她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险些被椅子腿绊倒,好在她及时稳住身子,有惊无险地坐在了椅子上。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班里瞬间变得嘈杂,吵得人耳朵、脑袋生疼。而在这场闹剧中,时晨尖利的声音尤为突出。
“天啊!你的手怎么贴了创可贴啊,是受伤了吗?”
“哦,不小心划了一下。”谈与舟轻轻扬唇一笑。
创可贴?
许北溟抬眸看去,果然看见谈与舟食指上贴的创可贴,和她桌子上放的一模一样。看来那个活菩萨确实是他这个白马王子。
真是和他妈一样善良呢。
(1)(2):史铁生《我与地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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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