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许北溟自觉地准备洗碗,但顾白屿却先她一步将碗拿到了水槽里,她紧跟了过去,“我来洗吧,就当吃你面的补偿了。”
顾白屿却并不让位,他身形健硕,往那儿一站把小小的水槽挡得严严实实,就算许北溟想插手也找不到位置下手。
“我不喜欢占人便宜。”许北溟仰头看他,神色很是认真。
“我喜欢洗碗。”
他说得比她还要认真。许北溟一时间愣住了,而顾白屿不再理会她,自顾自地洗起碗来。
已是仲秋,天气转凉,水也变得冰凉,尤其是在山间。许北溟本就怕冷,不是迫不得已,她根本就不想碰水,既然顾白屿坚持,她自然是求之不得,但心里面总是不舒服,总觉得欠了他什么,虽然不是她求着要吃他那口泡面,但她毕竟是吃了的。
她的视线在小屋里四处游走,想找一点能为顾白屿做的事情,否则恐怕她会一直像这样百爪挠心,不得安宁。她搜寻着,桌上放着的那个谈尔槐给她的、画着一只黑猫的手提袋吸引了她的注意。
“喂,顾白屿,你喜欢桂花吗?”
她话题跳转得真快。
顾白屿唇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不起眼的弧度,“嗯……还行吧。”
以前总是和妈妈散步的那个公园里种的就有桂花,每到这个时候总是芳香四溢,绕着桂花园走一圈下来,人也染上了桂花香。但今年……但以后……这些记忆都只能成为被珍藏的回忆,不能碰触。
“那我给你做桂花三明治吧,你可以留着当晚饭。”
从许北溟迫不及待的动作中,顾白屿知道她并不是在和他商量,无论他愿不愿意,她都会这么做,只为了和他两不相欠。
吃一口泡面都费劲心思想要偿还的她,被迫在全校面前念那种弱智的稿子,承认自己被可怜施舍,可想而知她当时有多么痛苦。她明明是一个连打不开瓶子,拧得手背青筋暴起,都咬紧后槽牙,不肯寻求就站在她面前的他的帮助的人——无比要强而倔强。
“给我。”
“不用,我就快……”
不等许北溟咬牙切齿地说完,顾白屿强行拿过她手中的瓶子,轻松一拧,而后面无表情地将打开了的瓶子递过去,“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在生物学的角度,男性的绝对力量平均值高于女性。”
“想炫耀自己力气大直说不就是了,还扯什么生物学,是想顺便炫耀你博学广知么?”许北溟瞥了顾白屿一眼,“让开,我要拿勺子。”
顾白屿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蹲下身找勺子的许北溟,诧异认识到,许北溟的脑回路和一般人不太一样,此外,她的情绪很不稳定,嘴巴也不留情,就像一个生在冰天雪地里的刺猬一样,不是一个讨喜的人。
许北溟拿起勺子,正要站起身,顾白屿忽然朝她走近一步,微俯下身,她没问他要做什么,因为感受到了贴在后脑勺的他的手掌。她略微有点惊奇,没想到看起来人高马大的他,竟然这么细心,还护住她的脑袋怕她磕到。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把谈尔槐的试验品给顾白屿吃,万一不好吃怎么办?但话都已经这么说了,以防万一还是先给他打个预防针比较好。
“这个桂花酱是别人给我的,我没尝过,不知道好不好吃,”许北溟把做好的三明治用装吐司片的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装进手提袋中递给了顾白屿,“要是不好吃,你也别怪我。”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她根本就没有笑,无论是递给他亲手做的三明治,还是和他开那个亲昵的像是朋友间的玩笑,或是看到了他惊慌失措的狼狈模样时,她的表情都是一样的风平浪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想起这天时,脑海中浮现的她总是带着笑容,不灿烂,不明媚,也不耀眼,就像冬天晴日里飘的一场细雨,柔和中夹杂着冷冽的寒风。
他想,她的笑容应该也会是这个样子。那张好似纸糊一般的苍白面容,应该支撑不起酣畅淋漓、肆无忌惮的一抹笑或是一滴泪。
顾白屿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躺在拘留室狭窄的床上,眼睛定定盯着天花板角落里那只正在蛛网上奋力扑扇着翅膀挣扎的飞蛾。
那天,许北溟先下了山,他远远跟在她身后,刚要踏进学校大门,忽然被两个警察拦住了,莫名其妙说他是什么嫌疑人,没等他开口就给他拷上手铐,塞进警车,带到警察局关了起来。现在应该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小子嘴真硬,人家都已经指认他了还不承认!”
“这都三天了,他家人也没来看过他一眼。”
“他真是一点都不知道羞耻!你看他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回家了呢。”
“他要是一直不承认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给他关着吧?”
“师父说这个案子还有疑点,他不一定就是袭击那个学生的凶犯。”
“能有什么疑点,人家受害者还能诬陷他不成?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看来这个小镇确实是无聊透顶,这三天,这些无所事事的警察们口中翻来覆去说的就只有他。看起来这些人是默认他就是把李盛扬打到住院的人了。虽然他确实想这么做,不过很可惜,他还残留着一丝理智,所以那个时候他跑到了那座偏僻的山上,发现了那个小木屋,偶遇了许北溟。但不知道后来谁又把李盛扬揍了一顿,据这些警察说,有目击证人看见袭击者穿着一身黑。整个小镇肯定不止他一个人穿着一身黑,但他们就是只认定他一个。
如果他们认定是他在撒谎,那么,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呢?
顾白屿长叹了口气,翻过身,面对冰冷的墙壁,蜷缩起身子,饿得有些胃痛。他又想起了那个三明治,他还没来得及吃就被这些人收走了。已经三天了,估计应该已经坏了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许北溟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书上,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三天了,这三天里,班里最多被谈论的人不再是谈与舟,而是顾白屿。
那天,她知道顾白屿就在她身后,但临近上课却不见他的身影时,她确实感到一丝奇怪,但也没有过多地放在心上,因为那天还发生了一件让她匪夷所思的事。
她刚到学校,还没来得及进班,就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她早就预料到了,并不意外,甚至很坦然地去了。
但是,校长办公室里,还有一个客人在。是一个女人,很美丽,很精致的女人,让她一瞬间幻视谈尔槐。
平时总是用鼻孔看她的校长,此刻竟然对她扯出和蔼笑容,招手唤她:“北溟啊,来,快进来。”
而后又对坐在沙发上,明明是客人却摆出主人谱的女人,露出一个谄媚至极的笑,一双老鼠眼都被脸上的褶子挤没了。
“晏秘书,这就是许北溟。”
女人懒洋洋地朝她看来,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高高在上的姿态像是在审视像什么货物,没有说话,而后平静收回视线,笑着看向校长,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路总向来关心学生,毕竟他们可是未来建设国家的人才,当然要细心呵护才是。所以,路总会为贵校捐两栋宿舍楼,并出资翻新教学楼。”
“哎呦!那真是太感谢路总了,我肯定会在记者面前,代表我们一高全体师生对路总和贵公司表示最真挚的感谢!”
莫名其妙被叫来看两人装模作样,许北溟脑子里围了一圈的问号,她本来以为校长叫她过来是要对她问责,但宿舍楼的事似乎并没有被她搅黄……那么,就是这个晏秘书想要见她了。但想见她,却又把她晾在一边,她们这些上等人脑子都不正常吗?
似乎是她的眼神太过明显,那位晏秘书朝她看来,脸上挂着没有什么温度的笑,“对于今天的事,路总表示很抱歉,为了向你道歉,路总特意请你周日中午十二点前去做客。”与其说是请求,那不容拒绝的语气更像是命令。
看来这就是叫她来的目的了。
“没兴趣。”说完,她不去理会那位晏秘书怔然的表情,也不理会校长跳脚的叫喊,干脆转身回到了班里。
直到听见谁大喊了一声:“朋友们!大新闻!顾白屿被警察抓走了!”她才回过神。
零零碎碎,看似不相关的事情,被人联系起来,拼凑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真相。
“李盛扬这几天不是没来吗?我听我邻居说,他是被人打到进医院了!你们说,顾白屿不会因为这事才被警察抓去的吧?”
“那还用想么?肯定是啊!你们难道忘了,顾白屿可是打了李盛扬的,李盛扬怎么可能让自己吃这个亏,肯定找人准备报复顾白屿,没想到竟然反被顾白屿打进了医院。”
“这李盛扬胆子就是大,杀人犯的儿子都敢招惹,真是嫌命太长了。”
没有人怀疑,就好像这就是真相。
充斥在狭小教室里,嗡嗡的窃窃私语就像是烦人的苍蝇蚊虫,吵得人心烦意乱。
张咏志实在忍无可忍 “啪”的一声重重拍了下桌子,“都在底下嗡嗡地说什么呢!要不我不讲了,你们上来讲?!”
“老师,顾白屿真的是因为把李盛扬打坏了才进的警察局吗?”有好事者壮着胆子求证,“这都三天了,他还会被放出来吗?”
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犹如涨潮的海浪,一声大过一声。
张咏志用沾满粉笔灰的手推了下眼镜,削薄的唇扯开一个嘲讽的弧度,“哟!看不出来你们还挺关心顾白屿的。竟然这么在乎人家的闲事,看来月考都没问题了,班级排名确定能拿第一了是吧?”
他锐利而阴沉的眼眸一扫,班中顿时鸦雀无声。
但下课铃一打,又是锣鼓喧天。只是这一次,许北溟不再觉得无法忍受的厌烦。她看似聚精会神写着题,但注意力已经飘向了聚在一起八卦的人群,剔除他们话语中充满个人情感的那一部分,她拼凑出事情大致的全貌。
周日,李盛扬叫了自己的一群狐朋狗友,以报复为由把顾白屿揍了一顿,而后几人在街上游荡一会儿之后各自散了,九点半的时候,李盛扬被人发现满脸是血的躺在照相馆的小巷里,当时有人路过,看见李盛扬被三个高个子男的堵在角落,为首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黑的。
一身黑,高个子,暴力,警察们很自然就联想到,因暴力事件而被频繁退学的杀人犯的儿子,第一时间将顾白屿逮捕,随后清醒过来的李盛扬也指认了顾白屿。
真相似乎就是这样。但许北溟知道,不是。那天九点半的时候,顾白屿正压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