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简怀瑾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合上文件夹,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干嘛?”
“怀瑾!你在哪?”宋屿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急切。
“在公司,准备下班。”
“别下!等我!我马上到!”
“你到我公司来干嘛?”
“当面说!五分钟!”
电话挂了。
简怀瑾看着手机屏幕,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等了不到五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助理探头进来说:“简总,宋先生来了。”
“让他进来。”
宋屿洲推门而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简怀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什么事?”
“那个……”宋屿洲把纸袋放在他桌上,“给你带了点茶叶,上好的龙井。”
简怀瑾看了一眼纸袋,没动:“有事说事,别整这些虚的。”
宋屿洲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怀瑾,真求你了,帮我把方助理约出来吧。”
简怀瑾看着他,面无表情:“你又来了。”
“我这回是真的!”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是上回,这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屿洲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这回更真诚了!”
简怀瑾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收了回去:“不行。”
“为什么啊!”
“方逸阳最烦你,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来找你啊!你帮我约他,他肯定出来。”
“他出来是出来了,但看到是你,扭头就走。”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不走啊!”
“我没办法,你自己惹的人自己解决。”
宋屿洲急了,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蹲在简怀瑾椅子旁边,仰着头看他,表情可怜兮兮的:“怀瑾,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就帮我这一回行不行?就一回!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烦你!”
简怀瑾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三秒:“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那你蹲着吧。”
宋屿洲蹲了十几秒,腿酸了,自己站了起来,拍拍裤子,坐回椅子上:“你这人怎么这么狠心啊。”
“我不是狠心,我是了解方逸阳。”简怀瑾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他现在听到你的名字就想绕道走,我要是把你带到他面前,他连我一起拉黑。”
“那怎么办啊……”
“你换个人追不行吗?”
“不行!我就喜欢他!”
“你喜欢他什么?”
宋屿洲认真想了想,说:“他好看。”
简怀瑾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还有呢?”
“……他好看。”
“没了?”
“好看还不够吗?”
简怀瑾叹了口气:“你追了他半年了,除了说他好看,还能说出别的优点吗?”
宋屿洲又想了想:“他工作能力强,办事靠谱,说话好听,笑起来好看,生气的时候更好看……”
“行了行了。”简怀瑾抬手打断他,“你说的这些,都是你远远看着得出的结论,你真正跟他说过几句话?”
宋屿洲被问住了,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所以我让你帮我约他出来啊,不多说几句话怎么能了解他?”
简怀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现在要去接顾止安。”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
“路上跟你说!”
简怀瑾想了想,站起来拿了外套:“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到宋屿洲,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假装在忙。
宋屿洲冲她笑了笑,小姑娘把头埋得更低了。
到了地下车库,简怀瑾解锁了车,坐进驾驶座。宋屿洲自觉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周五下午的车流。
宋屿洲坐在副驾上,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又打开手套箱翻了翻,找到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手。
简怀瑾瞥了他一眼:“你把我的车当你自己家了?”
“咱俩谁跟谁啊。”宋屿洲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储物格里,“你什么时候去接顾止安?”
“五点半放学,现在过去刚好。”
“那接完之后呢?一起吃个饭?”
“不用,我带他回家吃。”
“那我呢?”
“你该干嘛干嘛去。”
“别啊,我都跟你出来了,你不能把我扔半路上。”
简怀瑾没接话,专心开车。
车子在市区的主干道上行驶了二十多分钟,路上的车越来越多。周五下午的交通总是特别拥堵,尤其是学校附近的路段,家长的车几乎把整条路堵死了。
简怀瑾在离学校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找了个停车位,把车停了进去。
“走过去吧。”他说。
宋屿洲跟着他下车,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学校的方向走。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来接孩子的家长,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聊天。有几个家长认出了简怀瑾,冲他点了点头,简怀瑾也礼貌地回应了一下。
宋屿洲站在他旁边,看着校门口,忽然说:“高中啊,好久远了。”
“你高中在哪读的?”
“一中,不过不是这个校区,是老校区那边。”
“那你算学长。”
“对啊,说不定顾止安还得叫我一声学长。”
“他为什么要叫你学长?”
“因为我比他大啊。”
“你比他大八岁,叫叔叔差不多。”
宋屿洲被噎了一下,瞪了简怀瑾一眼。
放学铃声响了。没过多久,学生们陆续从校门口走出来。有的背着书包径直往外走,有的三五成群地边走边聊,有的在校门口停下来等家长。
简怀瑾站在人群里,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很快,他看到了顾止安。
顾止安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低着头往外走。他走得不快,跟前面的人群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是在刻意避免挤在人群里。
简怀瑾抬起手冲他挥了挥:“这边。”
顾止安抬起头,看到简怀瑾,脚步加快了一些。他走到简怀瑾面前,刚要开口,余光扫到了站在旁边的宋屿洲,愣了一下。
“这是谁?”顾止安问。
“一个朋友。”简怀瑾说。
“你好你好。”宋屿洲热情地伸出手,“我叫宋屿洲,你叫我宋哥就行。”
顾止安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简怀瑾,然后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顾止安。”
“我知道我知道,怀瑾跟我说过你。”
顾止安看向简怀瑾,眼神里带着疑问。
简怀瑾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在意,然后说:“走吧,回家。”
三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回走。宋屿洲走在顾止安旁边,试图搭话:“高几了?”
“高一。”
“学习累不累?”
“还行。”
“有没有参加什么社团?”
“没有。”
“那周末一般干嘛?”
“写作业。”
宋屿洲问了几个问题,得到的回答都是一个词以内,终于放弃了跟顾止安交流的念头,转而跟简怀瑾说话。
“这孩子话真少。”
“嗯。”
“跟你学的?”
“跟我没关系,他本来就这样。”
“那你们在家怎么交流?”
“该交流就交流。”
“怎么交流?”
“正常交流。”
宋屿洲发现从简怀瑾这里也问不出什么,只好闭上了嘴。
三个人上了车。简怀瑾发动车子,往回家的方向开。
宋屿洲坐在后座上,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开始蠢蠢欲动。他从后视镜里看着简怀瑾,试探性地开口:“怀瑾,那个……”
“不行。”
“我还没说呢!”
“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就帮我打个电话嘛,就一个电话,约他出来吃个饭,成不成另说,至少让我有机会表现一下。”
简怀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你表现的机会还少吗?上次你在他公司楼下堵他,上上次你买了一大束花送到他办公室,上上上次你在他家门口蹲了一晚上。你觉得这些表现有用吗?”
宋屿洲被他一连串话说得哑口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我不是没办法嘛……”
“你没办法就对了,因为你根本就没想过正经办法。”
“那什么叫正经办法?”
“正经办法就是,你先别追他,先把自己收拾好了再说。”
“我怎么没收拾好?我每天都洗澡刮胡子换衣服。”
“我说的不是这个。”简怀瑾顿了顿,“你追他之前,能不能先了解一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的生活习惯是什么?他的兴趣爱好是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上来就追,他能搭理你才怪。”
宋屿洲坐在后座上,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那你告诉我他喜欢什么。”
“你自己不会去了解?”
“我了解不到啊,他不理我。”
“那你就慢慢了解。”
“我等不及了!”
“等不及也得等。”
宋屿洲靠在后座上,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叹。
顾止安坐在副驾上,一直没说话,但从后视镜里看了宋屿洲好几眼。他大概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车子开到了简怀瑾家楼下。
简怀瑾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对后座的宋屿洲说:“到了,你可以下车了。”
宋屿洲愣了一下:“你不请我上去坐坐?”
“不请。”
“为什么?”
“我家不欢迎闲杂人等。”
“我怎么就成闲杂人等了?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
“认识归认识,闲杂人等还是闲杂人等。”
宋屿洲被他气笑了,但还是下了车。他站在车外,隔着车窗对简怀瑾说:“那你考虑一下我刚才说的。”
“不考虑。”
“你再想想!”
“不想。”
“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别来。”
宋屿洲不理他,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简怀瑾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熄火下车。
顾止安已经背着书包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简怀瑾走过去,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推开门让他先进。
两个人进了电梯,简怀瑾按了楼层号。
电梯缓缓上升,轿厢里安安静静的。
顾止安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个人是谁?”
“宋屿洲,一个朋友的朋友。”
“他喜欢你那个助理?”
简怀瑾看了他一眼:“你听出来了?”
“他在后面说了那么多,听不出来才有问题。”
简怀瑾笑了一下:“对,他在追方逸阳,追了大半年了,没追上。”
“为什么?”
“因为他追的方式有问题。”
“什么问题?”
“太急了。”简怀瑾说,“追人这种事,越急越追不上。”
顾止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电梯到了,简怀瑾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刘阿姨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回来了?小顾也回来了?”
“嗯,刘阿姨好。”顾止安换了鞋,走进客厅。
“快去洗手,饭马上就好了。”
顾止安把书包放回房间,洗了手出来,在餐桌旁坐下。简怀瑾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杯茶,正在看手机。
刘阿姨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
“今天做的是小顾爱吃的糖醋排骨。”刘阿姨笑着说,“在学校吃得好不好?”
“还行。”顾止安说。
“有没有瘦?我看着好像瘦了点。”
“没有瘦,食堂的饭挺好吃的。”
“那就好,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刘阿姨又唠叨了几句,然后回厨房收拾去了。
简怀瑾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吃吧。”
顾止安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比学校的好吃。”
简怀瑾笑了一下:“那你就多吃点。”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简怀瑾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顾止安吃。他发现这孩子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一口一口地嚼,不急不慢的,看起来很乖。
吃完饭,顾止安主动帮忙收了碗筷,然后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简怀瑾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随便播了一个频道,声音调到很低,让客厅里有点动静。
他拿出手机,看到宋屿洲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求他帮忙约方逸阳的。他一条都没回,直接把对话框删了。
然后他想了想,给方逸阳发了一条消息:“宋屿洲今天又来找我了。”
方逸阳几乎是秒回:“他又干嘛了?”
“让我帮他约你出来。”
“你没答应吧?”
“没答应。”
“那就好。”
简怀瑾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见他?”
方逸阳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也不是完全不想见,但他那个追法,我真的受不了。”
简怀瑾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他想起宋屿洲蹲在他椅子旁边求他的样子,觉得这人也是挺执着的。执着本身不是坏事,但用错了方式,就成了笑话。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刘阿姨洗碗的水声和电视里低沉的新闻播报声,觉得这个周五的晚上,还挺安静的。
房间里传来顾止安翻书的声响,细碎的,若有若无的,像这个家重新有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