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A市冷得毫不含糊。
上周还是秋天,一场雨下来气温骤降十度,街上的行人纷纷裹上了厚外套。简怀瑾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羊绒衫,皱了皱眉。
这件羊绒衫是他入冬的时候买的,当时穿着刚刚好,修身但不紧身,衬得他肩宽腰窄,他自己也很满意。但现在——
他吸了一口气,想把腰腹那块绷着的布料撑松一点。
没用。
他又试了一次,侧过身对着镜子看了看,发现腰侧的线缝被撑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皱。
简怀瑾盯着那道褶皱看了三秒钟,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他低头捏了捏自己的腰,又捏了捏,然后松开手,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不可能。
他最近也没多吃啊。
早饭一杯牛奶两片吐司,午饭正常吃,晚饭有时候都不吃。零食基本不碰,甜食更是绝缘体。作息规律,每天走路上下楼,运动量虽然不算大但也绝对算不上懒。
怎么就胖了呢?
简怀瑾把羊绒衫脱下来,翻到标签看了看成分表——百分之百的山羊绒,机洗可能会缩水的那种。
他拿着衣服看了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
不是他胖了。
是衣服缩水了。
对,一定是缩水了。
简怀瑾把这个结论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心安理得地把羊绒衫扔到了一边,打开衣柜开始翻找别的衣服。
他翻出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穿上,大小合适,没问题。又翻出一件烟灰色的开衫,套上,也合适。他心里踏实了一点,看来确实是那件羊绒衫的问题。
然后他站上了体重秤。
数字跳了几下,最后稳定在一个让他无法忽视的数字上——115。
简怀瑾低头看着那个数字,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他上次称体重是113。
两斤。
两斤!
他胖了两斤!
简怀瑾站在体重秤上,感觉天塌了一半。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甚至还下来重新站上去一次,但数字纹丝不动,坚定地显示着115。
他扶着洗手台的边缘,花了大概十秒钟来消化这个事实。
两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于一个一米八出头的成年男性来说,这点重量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根本看不出来,但放在简怀瑾身上,那就是天大的事。
他从体重秤上下来,走到客厅,表情严肃得像刚开完一场不顺利的董事会。
顾止安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长手长脚地窝在沙发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简怀瑾一眼。
“怎么了?”
“没事。”简怀瑾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表情依然凝重。
顾止安看了他几秒,没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
过了大概一分钟,简怀瑾忍不住了:“你不问我为什么站在体重秤上那么久?”
顾止安抬起头,语气平淡:“我以为你会自己说。”
简怀瑾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带着几分不甘的语气说:“我胖了。”
顾止安看了他一眼:“胖了多少?”
“两斤。”
顾止安眨了眨眼,似乎在判断这两斤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显然没有get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因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看书。
简怀瑾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
“两斤!我胖了两斤!”
“你之前多少?”
“一百一十三。”
“现在呢?”
“一百一十五。”
顾止安想了想,说:“那不还是正常范围吗?”
“正常范围是正常范围,但问题是它涨了!它不应该涨!”
“可能是冬天穿得多,衣服重。”
“我光脚站的,只穿了睡衣。”
顾止安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最后说了一句:“可能是水肿。”
简怀瑾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跟我有好几个月了吧,怎么还没摸清楚呢?”
“摸清楚什么?”
“你哥我最在意的就是身材管理。别说两斤,就是零点二斤,那也是天大的事。”
顾止安放下书,认真地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简怀瑾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身子,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去买新衣服。”
顾止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买新衣服。”
“你入冬的时候不是刚买了一批吗?”
“那批衣服配不上现在的我了。”
顾止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理直气壮地在无理取闹的人。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去?”
“现在。”
“现在?”
“对,现在。”简怀瑾站起来,“正好你也在家,带你出去转转,别整天闷在家里看书。”
顾止安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外面很冷。”
“多穿点。”
顾止安沉默了两秒,合上书,站起来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简怀瑾也回卧室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他选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内搭一件浅色的薄毛衣,裤子是修身的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皮质短靴。这套搭配看起来既保暖又有型,最重要的是——不显胖。
他在镜子前转了两圈,确认各个角度都没有问题,才满意地走出卧室。
顾止安已经换好衣服在客厅等着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卫衣帽子,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少年人身形颀长,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
简怀瑾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顾止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是。”
“过来比比。”
顾止安走过去,背靠着墙站好。简怀瑾走到他面前,用手在他头顶比了比,然后退后半步看了看。
“你之前多高?”
“上次量是一米八。”
“现在估计有一米八二了。”简怀瑾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长得真快,刚来的时候还没到我下巴,现在都快跟我平齐了。”
顾止安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简怀瑾拿起车钥匙,“趁着商场还没关门。”
两个人出了门,乘电梯下到地库。外面的气温确实很低,一出单元门就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简怀瑾的大衣虽然看着薄,但羊绒面料非常保暖,防风效果也很好,走在寒风里并不觉得冷。
他上车之后先把暖气打开,等温度上来之后才出发。
A市的商业中心集中在城东那一块,有几家大商场和品牌旗舰店。简怀瑾常去的那家商场是一家高端百货,里面有不少设计师品牌和私人定制的工作室。
他把车停在地库,带着顾止安坐电梯上了三楼男装区。
三楼的人不多,零零星星的几个顾客分散在各个店铺里。简怀瑾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家他常去的品牌店,店员看到他立刻迎了上来。
“简先生,好久不见了。”
“嗯,最近有没有新款?”
“有的有的,刚到一批秋冬新款,您看看。”店员热情地把他引到新品区,“这件大衣是新到的,双面羊绒,颜色很适合您。”
简怀瑾伸手摸了摸面料,手感不错,但他没有急着试,而是先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在一排排衣架上扫过。
顾止安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站着。
简怀瑾挑了几件衣服,拿进试衣间。第一件是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V领,版型偏修身。他套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还行,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侧过身,对着镜子看了看侧面。
好像还是有点紧绷。
他吸了一口气,把肚子往里收了收,效果好了一点。但一放松,那种紧绷感又回来了。
简怀瑾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复杂。
他脱下那件针织衫,换上第二件——一件浅灰色的开衫,版型比较宽松,穿上之后倒是看不出什么,但他自己觉得不够精神。
第三件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面料比较薄,贴身穿很舒服。他穿上之后照了照镜子,发现这件也有一点紧,尤其是在腰腹那一块。
简怀瑾站在试衣间里,看着手里那三件衣服,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两斤的威力真的有这么大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三件衣服都拿出来递给店员:“这几件不太合适,我再看看别的。”
店员接过衣服,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好的,您慢慢看。”
简怀瑾走出店铺,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表情有些郁闷。
顾止安跟出来,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要不换个牌子试试?”
简怀瑾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我胖了还是衣服的问题?”
顾止安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聪明的回答:“应该是衣服的版型问题。”
简怀瑾听了这个回答,脸色稍微好了一些:“有眼光。”
顾止安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这个夸奖。
两个人又逛了几家店。简怀瑾试了好几件衣服,有的合身有的不合身,合身的就留下让店员包起来,不合身的就直接pass。他买东西向来干脆,看中了就买,不看价格,也不纠结。
逛了大概一个小时,简怀瑾手里已经拎了三个购物袋。他站在商场的走廊里,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旁边的顾止安,忽然问了一句:“你要不要也买两件?”
顾止安愣了一下:“我不用。”
“你天天就穿那几件衣服,我看着都腻了。”简怀瑾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一家年轻人喜欢的潮牌店走,“走,给你挑两件。”
顾止安被他拽进店里,有些无奈,但没有反抗。
简怀瑾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几件卫衣和外套,塞到顾止安手里:“去试试。”
顾止安抱着那堆衣服,站在原地没动。
“愣着干嘛?去啊。”
顾止安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过了一会儿,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走了出来。卫衣的版型很宽松,面料柔软,领口的抽绳松松地垂在胸前,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竟然意外地好看。
简怀瑾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这件不错,穿着吧,别脱了。”
顾止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卫衣,又看了看简怀瑾,没说什么,转身回试衣间把旧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
简怀瑾又让他试了一件黑色的工装外套和一条深灰色的束脚裤,效果都不错。他大手一挥,全部包了起来。
结账的时候,店员笑着对顾止安说:“你哥哥对你真好。”
顾止安看了简怀瑾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泄露了他的心情。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简怀瑾手里的购物袋增加到了五个。他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饿不饿?”他问顾止安。
“还行。”
“楼上有一家粤菜不错,去吃个晚饭?”
“好。”
两个人坐扶梯上了四楼的美食层。简怀瑾说的那家粤菜馆在走廊的尽头,店面不大,但装修精致,生意很好,大厅里几乎坐满了。
简怀瑾运气不错,刚好有一桌客人买单离开,服务员收拾好桌子之后把他们领了过去。
两个人坐下来,简怀瑾翻开菜单,点了一份白切鸡、一份清蒸鲈鱼、一份蒜蓉西兰花和两碗米饭。点完之后他把菜单合上,对服务员说:“够了。”
等菜的间隙,简怀瑾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看了看消息。宋屿洲又给他发了几条微信,大意还是求他帮忙约方逸阳。他看完之后直接把对话框标记为已读,然后退出,打开了朋友圈。
刷了几条,看到陆辞发了一张陆疏远的照片,配文是“这小子今天学会叫爸爸了”。照片里的小家伙白白嫩嫩的,坐在婴儿椅上,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
简怀瑾点了个赞,然后评论了一句:“比你强,你两岁的时候还在吃土。”
陆辞秒回:“你两岁的时候还在尿床。”
简怀瑾回:“你爸告诉你的?”
陆辞回:“我妈说的。”
简怀瑾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边。
菜上来了。白切鸡的皮滑肉嫩,蘸上姜葱酱料,味道很好。清蒸鲈鱼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鱼肉鲜嫩多汁,入口即化。蒜蓉西兰花清爽解腻,刚好平衡了荤菜的口感。
简怀瑾吃了大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他最近在有意控制食量,虽然效果似乎不太理想,但该控制的还是要控制。
顾止安的胃口倒是不错,一个人把剩下的菜和饭都吃完了。
简怀瑾看着他吃,忽然有一种养成的成就感——这孩子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脸色也不太好,现在长高了,脸上也有肉了,整个人看起来健康了很多。
“吃饱了?”他问。
“饱了。”
“那走吧。”
简怀瑾买了单,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场。
夜里的A市比白天更冷,寒风裹着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树上挂着彩灯,闪烁的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元旦了,商场外面的广场上已经竖起了巨大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亮晶晶的装饰品。
简怀瑾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下周降温,可能要下雪。”他说,“你学校那边的厚被子够不够?”
“够了。”
“不够的话跟我说,我给你送过去。”
“好。”
简怀瑾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我最近在看房子。”
顾止安转过头看他:“看房子?”
“嗯,想换个大一点的。”简怀瑾一边开车一边说,“现在的房子虽然不小,但只有两个卧室,以后有客人来了不方便。而且我想找一个带院子的,最好采光好一点。”
顾止安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要搬很远吗?”
简怀瑾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笑了一下:“不远,还在这个片区,就是换个小区。你放心,不会影响你上学。”
顾止安“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简怀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孩子的心思其实挺好猜的——他怕好不容易熟悉了一个地方,又要换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去。
“到时候你挑一间自己喜欢的房间。”简怀瑾说,“朝南的,光线好,窗户大。”
顾止安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流淌而过。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而温柔。
简怀瑾一边开车一边想着房子的事。他最近确实看了好几套房子,有独栋的别墅,有大平层,也有顶层的复式公寓。他还没想好要哪一种,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缺点。
但他不着急。买房这种事,慢慢看就是了。
反正他也不差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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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