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走 第24章 中国人能飞~

周予没嘚瑟两天就被他爹弄回去了。

那天他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脚翘在茶几上，日子过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他爹，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劈头盖脸来了一句：“明天回来一趟。”

“干嘛？”

“你爷爷有话跟你说。”

“爷爷有啥话不能在电话里说？”

“你回来就知道了。”

“我不回，我明天约了人打球。”

“你那些破事先放一放，家里有事。”

“什么事啊非得我回去？”

“你回来就知道了。”

周予还想再挣扎两句，那边已经挂了。他看着手机屏幕，骂了一句，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继续吃他的棒棒糖。

但第二天他还是回去了。

没办法，他爹的电话他可以装死，但他爷爷的电话他不敢不接。老爷子今年七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脾气越来越大，要是知道他叫不回来，能亲自杀到市里来逮人。

周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了周家老宅。

老宅建在半山腰，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别墅，青瓦白墙，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据说是周予太爷爷那辈种下的，到现在已经有近百年的树龄了。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但依然气势十足。

周予把车停在院门外，下车，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他爸坐在客厅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色不太好看。他妈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看似在看，实际上眼神一直在往门口瞟。他爷爷坐在另一侧的藤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佛还是在念叨他。

周予站在客厅门口，扫了一眼这个阵仗，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还是笑嘻嘻的：“哟，今天什么日子？全家都在呢。”

他爸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坐下。”

周予乖乖地在沙发上坐下，挨着他妈。

“爷爷，您最近身体还好吧？”他先跟老爷子打了个招呼。

老爷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又闭上了。

周予：“……”

他扭头看他妈，用眼神问“什么情况”。他妈给了他一个“你自己保重”的眼神，然后继续看杂志。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爸开口了：“你知道今天叫你回来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啊。”周予一脸无辜，“您昨天在电话里也没说。”

“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我心里有数的东西太多了，您指的是哪一件？”

他爸被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气得够呛，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你给我正经点！”

周予被这一巴掌吓了一跳，坐直了身子：“好好好，正经正经，您说，我听着。”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了，你一天天的都在干什么？”

“上班啊。”

“你那叫上班？”他爸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那叫混日子！”

周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于是闭上了嘴。

“你看看人家怀瑾，比你小一岁，人家自己创业，公司做得有声有色。你再看看人家小辞，二十三岁，结婚有孩子了。你呢？你有什么？”

“我有林屿啊。”周予理直气壮地回答。

他爸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缓了好几秒才缓过来：“你有林屿怎么了？有林屿你就可以不务正业了？”

“我没有不务正业，我那不是在工作嘛……”

“你那也叫工作？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你自己花的，还好意思说？”

周予被戳到痛处，不说话了。

这时候他妈放下杂志，开口了。周予妈妈姓沈，娘家是做实业起家的，名下有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主营制造业，在业内也算有名气。她说话的语气比周父温和一些，但说出来的话分量一点也不轻。

“小予，妈不是逼你，但你确实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了。你看看怀瑾，人家自己创业，事业有成。你再看看小辞，虽然比你小，但人家结婚生子，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妈知道你和小屿感情好，妈也支持你们，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晃荡下去吧？”

“我没有晃荡……”

“你有没有晃荡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妈打断了他，“你明年不是打算和小屿结婚吗？结婚总要花钱吧？买房要不要钱？办婚礼要不要钱？以后过日子要不要钱？你总得有点积蓄吧？”

周予沉默了。

“小屿那孩子，妈见过几次，是个好孩子。”他妈继续说，“听说他小时候过得挺苦的，你要是真心想跟他过一辈子，就得好好对人家，不能让人家跟着你受苦。”

周予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没说话。

这时候他爷爷睁开眼睛，慢悠悠地开口了：“你妈说得对。”

老爷子说话声音不大，但一开口，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他捻着佛珠，看着周予，目光浑浊但锐利：“你是周家的独苗，这家业迟早是你的。但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怎么放心把东西交给你？”

周予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看到老爷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客厅里的气氛正凝重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哟，都在呢？”

简怀瑾出现在客厅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穿着一件休闲的深色外套，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阵仗，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周叔，沈姨，周爷爷。”他一一打过招呼，然后把水果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路过，顺道来看看。”

周予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你怎么来了？”

“路过啊。”简怀瑾说得云淡风轻，但嘴角那丝笑意出卖了他——他就是来看热闹的。

周予读懂了他的表情，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

简怀瑾装作没看到，在周予旁边坐了下来，姿态从容，仿佛他真的只是路过顺便来串个门。

周父看到简怀瑾，脸色缓和了一些：“怀瑾来了，坐坐坐，吃过了没？”

“吃过了，周叔您别忙。”

“你爸妈最近身体还好吧？”

“都好，谢谢周叔惦记。”

寒暄了几句之后，客厅里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但周父显然没有忘记正事，转过头来继续对周予说：“你看看怀瑾，比你小一岁，人家多有出息。你再看看你自己，一天到晚就知道混日子。”

简怀瑾适时地插了一句嘴：“周叔您过奖了，我也是瞎折腾。”

周予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说“你少在那儿装谦虚”。

简怀瑾回了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周父叹了口气：“我不是非要你跟怀瑾比，但你总得有点上进心吧？你妈的公司以后是要交给你的，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接手？”

“我又没说要接手……”周予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以为我想管你？”周父的声音又提了起来，“你都二十六了，不是十六！你爷爷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撑起一个家了！”

“时代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人活着就得有担当！你一天天的不务正业，咋滴，你现在要上天吗？”

周予被他爹这一通吼，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回了一句：“上天咋了？中国人能飞！”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简怀瑾在旁边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然后迅速用手掩住嘴，假装在咳嗽。

周父被他这句话气得脸都红了，指着他说不出话来。周母在旁边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

周予他爷爷坐在藤椅上，捻着佛珠，看着这一幕，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简怀瑾咳完了，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行啊周予，一看就没少上网。”

周予瞪他：“你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简怀瑾做了个封嘴的手势，但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周父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我不是要骂你。我是觉得，你该长大了。”

周予低着头，没说话。

“你妈的公司，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爷爷和你外公打拼了一辈子攒下来的家业，不能毁在你手里。”周父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不是非要你做出多大的成就，但你至少得有个正形，得让人放心。”

周予沉默了很久，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会好好考虑的。”

周父看着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周母站起来，走到周予面前，伸手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衣领，语气温柔了一些：“妈不是逼你，妈是担心你。你和小屿的事，妈是支持的。但你要结婚，总得有个稳定的基础，对吧？”

周予点了点头。

“小屿那孩子，妈看得出来是个踏实的人。他以前过得不容易，你要是真心对他好，就得让人家看到你的诚意，看到你是能托付的人。”

周予又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妈。”

周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简怀瑾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他虽然今天是来看热闹的，但看到周予被他爹训得抬不起头的样子，心里多少也有些感慨。

周予这个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但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他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而已。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予他爷爷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行了，孩子知道错了就行了。你骂也骂了，说也说了，剩下的让他自己想。”

老爷子发了话，周父也不好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默认了。

周予抬起头，看了他爷爷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简怀瑾看了看时间，站起来：“周叔，沈姨，周爷爷，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这么快就走？再坐会儿吧。”周母挽留道。

“不了，公司还有点事要处理。”简怀瑾笑着说，“改天再来看您们。”

周予也跟着站起来：“我送送你。”

两个人走出客厅，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

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过来，夹杂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色，天边残留着一抹橙红色的晚霞。

周予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简怀瑾站在他旁边，也没有急着走。

沉默了一会儿，简怀瑾开口了：“你爸说的那些话，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周予的声音难得的平静，“但我就是不喜欢被人管着。”

“谁喜欢呢？但有时候该听的还是得听。”

周予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真是路过？”

“真是路过。”简怀瑾面不改色地说，“顺便看看你被骂的样子。”

周予踹了他一脚，简怀瑾早有防备，闪身躲开了。

“滚吧你。”周予笑骂了一句。

“那我走了。”简怀瑾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又说了一句：“你爸说的那些话，其实也不是全没道理。你好好想想吧。”

周予没说话，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简怀瑾的车沿着山路缓缓驶下，尾灯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周予站在大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拢了拢衣领，转身走回了院子里。

老宅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温暖。院子里的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了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

周予走到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拿在手里看了看，又随手扔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