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是班会课。
上课铃响了三分钟了,教室里还闹哄哄的。后排几个男生在传纸条,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中间靠窗的位置有人在打哈欠,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周一下午特有的倦怠气息。
班主任王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腋下夹着一本教案。她今年三十出头,教数学,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不慢,脾气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属于那种平时看着挺好说话、但真发起火来能把全班骂到鸦雀无声的类型。
她把保温杯和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上课了上课了,别说话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点点,但没完全安静。
王老师也不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盖上盖子,往讲台上一靠,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同学们,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没人搭话。
全班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但没有一个人接茬。大家都有经验——班主任主动说“有好消息和坏消息”的时候,往往两个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王老师等了五秒,见没人配合,也不尴尬,自顾自地继续说:“都不说话是吧?那我就先说了。先说第一个——我们班语文老师调走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后排一个男生脱口而出:“老师,那坏消息呢?”
王老师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个完犊子玩意,那就是坏消息。”
全班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那个男生被怼得缩了缩脖子,旁边的人笑得直拍桌子。王老师自己也绷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维持住班主任的威严。
“笑什么笑?语文老师调走了你们很高兴是不是?”她用指关节敲了敲讲台,“我跟你们说,孙老师是多好的老师啊,你们上她的课天天捣乱,现在人走了,你们满意了?”
“不满意——”全班拖长了音调,真假难辨。
“不满意也没用了,人已经去隔壁学校报到了。”王老师又喝了一口水,“不过呢——”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全班。
“好消息是,又来了一位新的语文老师。”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新老师?男的女的?”
“老的少的?”
“帅不帅啊?好不好看啊?”
“是不是人类啊?”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后排那个刚才被怼的男生,他话音刚落,周围的几个人就笑成了一团。王老师用手指了指他:“陈浩,你关心这么多干嘛?肯定是人,难道学校还能请个非人类来给你们上课?”
“那可说不准,万一是哥斯拉呢?”另一个男生接了一句。
“哥斯拉来教语文?那第一节课是不是教我们怎么喷火?”陈浩立刻跟上。
“喷火那也是化学课的范畴好吧!”
“你懂什么,哥斯拉是生物!”
“生物老师教的是解剖,又不是喷火——”
“行了行了!”王老师拍了拍讲台,把越来越离谱的讨论压下去,“都给我打住!新老师是人,百分百的人类,不是哥斯拉也不是奥特曼,你们放心。”
“那帅不帅嘛?”前排一个女生大胆追问。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比较中肯的评价:“新老师是个男生,刚毕业,长得嘛——还算精神。”
“哇塞——”全班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起哄声。
“必须狠狠欺负啊!”陈浩一拍桌子,脸上洋溢着一种即将为非作歹的兴奋。
王老师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那目光精准、冷静,带着一种数学老师特有的逻辑严密性,仿佛在计算陈浩接下来的悲惨系数。
“陈浩。”
“到!”陈浩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新老师是个男生,刚毕业,长得还算精神——”
“我说的不是这句。”
“那老师说的是哪句?”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我说的是——‘你们上孙老师的课天天捣乱’。”
陈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全班再次爆笑。
“老师,我冤枉啊!我上语文课可老实了!”
“你上什么课老实过?”
“……体育课。”
“体育课不算。”
“凭啥不算啊!”
“因为体育老师说你上体育课也捣乱,上次踢球把校长办公室的玻璃踢碎了的是不是你?”
陈浩被精准打击,缩回座位上,不敢再说话了。
王老师满意地收回目光,扫视了一圈全班,最后目光落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顾止安坐在那里,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表情平静,既没有跟着起哄,也没有偷偷开小差。
王老师对这个新转来的学生印象还不错。话不多,但听课认真,作业按时交,虽然成绩还没考过试看不出来,但至少态度是端正的。比起班里那几个皮猴,顾止安简直是天使级别的省心。
她收回目光,继续说道:“新老师姓孟,孟浩然那个孟,叫孟栩然。明天开始给大家上课。人家刚毕业,年纪比你们大不了几岁,你们别太过分,把人吓跑了,到时候又没语文老师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放心吧老师,我们有分寸!”前排一个男生拍着胸脯保证。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用一种“你觉得我会信你吗”的眼神,然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翻开教案:“行了,说正事。这周的安排……”
班会课剩下的时间里,王老师讲了这周的注意事项——月考安排、卫生值日表调整、秋季运动会的报名截止日期等等。台下的人有的在听,有的在神游,有的在偷偷传手机,各忙各的。
顾止安认真地听着,把月考时间和运动会报名截止日期记在了笔记本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老师合上教案,拿起保温杯:“行了,下课吧。陈浩,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陈浩的脸瞬间垮了:“老师,我又怎么了?”
“没怎么,找你聊聊人生。”
“我能不去吗?”
“你说呢?”
陈浩垂头丧气地跟着王老师走出了教室。
他一走,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几个男生围到一起,开始热烈讨论新来的语文老师。
“你们说新老师长什么样?王老师说‘还算精神’,那到底是帅还是不帅?”
“王老师的审美你还不了解?上次她说隔壁班的数学老师‘长得挺周正’的,结果我去看了一眼,那叫周正?那叫方正!”
“哈哈哈方正是什么鬼形容——”
“就是脸跟麻将里的五筒似的!”
“你们别这么说,万一新老师真的很帅呢?”
“帅有什么用?语文老师嘛,无非就是上课念念课文,讲讲作者生平,无聊死了。”
“不一定,万一新老师讲课有意思呢?”
“做梦吧你,语文课还能讲出花来?”
顾止安没有参与讨论。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
许昭阳从前排溜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止安,你猜新老师是什么样的?”
顾止安想了想,说了一句:“明天不就知道了。”
“你这人也太没好奇心了吧!”许昭阳恨铁不成钢,“万一新老师是个大帅哥呢?那我们班女生不得疯了?”
“哦。”
“你就‘哦’?你就不好奇?”
“好奇。”顾止安顿了顿,“但明天就知道了。”
许昭阳被他这副淡定的样子打败了,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赢了。对了,放学要不要一起去打球?”
“不打。”
“为什么?你上次不是打得挺好的吗?”
“要写作业。”
“作业晚上写不行吗?”
“晚上要自习。”
“你——”许昭阳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竖起大拇指,“行,你是真的好学生。我服了。”
顾止安没接话,低头翻开了课本。
许昭阳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又跟其他人聊了几句,上课铃响的时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下午的课上得平平无奇。第二节是英语,第三节是数学——王老师上课的时候一切正常,完全看不出来她在班会上刚怼完人。她讲题的时候思路清晰,语速适中,偶尔点两个人上黑板做题,被点到的人哀嚎两声,没被点到的人暗自庆幸。
顾止安被点到了一次,上去解了一道二次函数的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答案也对。王老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那个点头的分量比说一堆表扬的话还重。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秋天的白天越来越短,六点钟不到,太阳就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顾止安收拾好书包,准备去食堂吃晚饭。刚站起来,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简怀瑾发来的消息:“放学了?”
“嗯。”
“晚饭吃什么?”
“食堂。”
“今天食堂有什么?”
顾止安想了想,回了一句:“还不知道,刚到食堂。”
“那你去看看吧,有什么好吃的告诉我。”
顾止安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有点奇怪——简怀瑾今天怎么对他的食堂菜单这么感兴趣?但他没有多想,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排队去打饭。
今天的食堂菜单是: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红烧豆腐、紫菜蛋花汤。顾止安打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和一份米饭,找了个空位坐下来,给简怀瑾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简怀瑾很快回了:“就吃这个?”
“嗯。”
“够吗?”
“够了。”
“那多吃点,你太瘦了。”
顾止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复,放下手机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还是简怀瑾:“新老师的事我听说了。你们班语文老师调走了?”
顾止安放下筷子,打字:“嗯。新老师明天来。”
“什么样的?”
“不知道。明天才知道。”
“那到时候告诉我。”
“好。”
简怀瑾没有再发消息过来。顾止安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吃饭。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边吃边聊。隔壁桌的几个女生在讨论新老师的话题,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到顾止安耳朵里。
“听说新老师是师范刚毕业的,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那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啊!”
“对啊,说不定长得还挺帅的呢!”
“别抱太大期望,上次那个实习老师也说年轻,结果来了个地中海。”
“那叫年轻?那叫早衰好吗!”
几个女生笑成一团。
顾止安默默地吃着饭,没有加入讨论。
吃完饭,他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宿舍楼是六人间,他住的是混合宿舍——班里其他几个男生住在一起,他和另外两个不同班的住一间。那两个人一个高二一个高三,平时回来得都比较晚,所以大多数时候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回到宿舍,洗了把脸,在书桌前坐下来,开始写作业。
写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简怀瑾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盘卖相不错的红烧排骨,旁边还有一碗白米饭,看起来是在家里拍的。
“刘阿姨做的晚饭。比你们食堂的好吃。”
顾止安看着这张照片,沉默了两秒,然后回了一句:“嗯。”
简怀瑾秒回:“就‘嗯’?不夸两句?”
顾止安想了想,又回了一句:“看起来很好吃。”
“这还差不多。周末回来让刘阿姨给你做。”
“好。”
顾止安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作业。但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好一会儿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