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天刚蒙蒙亮。
顾止安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他躺在床上眨了眨眼睛,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
该起床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下了床。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他套上校服外套,踩上拖鞋,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厨房没人,餐厅没人,简怀瑾的卧室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顾止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简怀瑾的卧室门前。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
还是没人应。
顾止安想了想,轻轻转动门把手,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黑得几乎看不清东西。床上隆起一团人影,被子蒙到头顶,只露出几缕头发,呼吸均匀而深沉,睡得正香。
“哥哥。”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
床上的人没反应。
顾止安站在门口,看着那团裹在被子里的人影,沉默了几秒,然后提高了音量又叫了一声:“哥哥,该起床了。”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像是被打扰了好梦之后的抗议。
顾止安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又补了一句:“七点二十了。”
其实才六点四十五。但按照他对简怀瑾的了解,如果不把时间说得紧急一点,他能赖床赖到中午。
果然,这句谎话起到了效果。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那只手顿住了,过了一会儿,被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简怀瑾眯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顾止安,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才六点四十五。”
“嗯。”顾止安面不改色,“但是你起来还要洗漱换衣服,还要吃早饭,还要开车送我,时间差不多刚好。”
简怀瑾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整个人又重新倒回枕头上,闭上眼睛:“再睡十分钟。”
“再睡十分钟就来不及了。”
“来得及。”
“来不及。”
简怀瑾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门口那个一脸认真的少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认识顾止安这么久,这还是头一回听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而且句句都在催他起床。
新鲜。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行行行,起了起了。”
顾止安看到他坐起来了,这才放心地退后一步,把门带上了:“我去热牛奶。”
简怀瑾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六分。他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下了床,踩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有点肿,下巴上冒出了一点胡茬。他啧了一声,开始认真收拾自己。
刮胡子,洗脸,抹护肤品,吹头发,换衣服。
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有精致的暗纹,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显得随意又不失精致。裤子是一条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裤,腰间系了一条棕色的皮带。他站在穿衣镜前左右转了转,又用手抓了抓头发,调整了一下刘海的角度,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艾玛,真帅啊。”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戴上,走出了卧室。
顾止安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桌上摆着刘阿姨早上来准备好的早餐——牛奶、煎蛋、三明治,还有一小碟水果。他自己那份已经吃了一半,看到简怀瑾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简怀瑾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刘阿姨走了?”
“嗯,她说今天要去买菜,就先走了。”
简怀瑾点了点头,低头吃早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顾止安:“你刚才叫我什么?”
顾止安拿着牛奶杯的手顿了一下。
“哥哥。”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这两个字还没完全习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简怀瑾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顾止安叫他名字的时候,是在医院门口。那时候顾止安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叫的是“简怀瑾”。再往前,顾止安几乎不怎么主动叫他,偶尔需要称呼的时候也是含糊地带过去,或者干脆不叫。
这是第一次,顾止安主动叫他“哥哥”。
简怀瑾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或者感动,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吃三明治,好像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他咀嚼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吃完早饭,简怀瑾把碗筷收进水槽,拿起车钥匙:“走吧。”
顾止安背起书包,跟着他出了门。
到了地下车库,简怀瑾拉开副驾的门,顾止安坐进去。简怀瑾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车库。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车窗,落在两个人的身上。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晨跑的人从车边经过,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整座城市刚刚苏醒。
简怀瑾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调了一下收音机的频道。早间新闻的主持人正在播报今天的天气预报——晴,最高气温二十四度,适合出行。
“今天天气不错。”简怀瑾说了一句。
顾止安“嗯”了一声。
“住校的东西都带齐了吗?上周让人送过去的那些,有没有缺什么的?”
“都齐了。”
“要是缺什么就打电话,我给你送过去。”
顾止安又“嗯”了一声,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缺。”
简怀瑾没再问了。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了市一中的门口。
因为是周一早上,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往校园里走。门口有值班的老师在维持秩序,还有几个学生会的人在检查仪容仪表。
简怀瑾把车停在校门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熄了火。
“到了。”
顾止安解开安全带,拿起书包,准备下车。
简怀瑾也跟着下了车。
顾止安看了他一眼:“你不用送我到教室。”
“我知道,我就送你到门口。”简怀瑾锁了车,跟他一起穿过马路,在校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早晨的阳光里,深蓝色的衬衫被秋日的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精神。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冲顾止安抬了抬下巴:“去吧。”
顾止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校门走去。
刚走了几步,就听到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止安!”
顾止安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许昭阳站在校门口的花坛旁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正在啃。他看到顾止安,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你今天来得挺早啊!”许昭阳走到他面前,嘴里还塞着包子,说话含含糊糊的。
“嗯。”
许昭阳的目光越过顾止安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简怀瑾。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里的包子都忘了嚼。
“止安,那是你哥哥?”
顾止安回头看了一眼简怀瑾,点了点头。
许昭阳盯着简怀瑾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用一种充满震撼的语气对顾止安说:“你哥哥今天这么帅啊?”
顾止安:“……”
简怀瑾显然听到了这句话,嘴角微微一勾,冲许昭阳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许昭阳被那个微笑击中,整个人愣在原地,直到顾止安拉了他一把:“走了。”
“哦哦哦,走走走。”许昭阳回过神来,一边跟着顾止安往校园里走,一边小声嘀咕,“你哥也太好看了吧,上次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帅,今天感觉又帅了一个档次……”
顾止安没接话,脚步加快了一点。
许昭阳跟在他旁边,继续絮絮叨叨:“他今天穿的那件衬衫好好看,什么牌子的?是不是很贵?他平时都穿这么正式吗?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他——”
“许昭阳。”顾止安终于开口打断了他。
“嗯?”
“你包子要掉了。”
许昭阳低头一看,手里的包子馅儿确实快掉出来了,赶紧低头咬了一大口,终于暂时闭上了嘴。
简怀瑾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两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入口处,才转身回到车上。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靠在椅背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市一中那栋略显陈旧的教学楼,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艾玛,真帅啊。”他学着刚才在镜子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离校门口,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简怀瑾今天上午有个项目会议,十点钟,在公司。他到公司的时候才八点半,离会议还有一个半小时。他泡了一杯咖啡,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
看了几封,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顾止安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个字:“到。”
简怀瑾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邮件。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顾止安:“许昭阳说你帅。”
简怀瑾看到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拿起手机,回了一条:“他眼光不错。”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上课认真听讲。”
顾止安回了一个“嗯”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简怀瑾看着那个句号,觉得这孩子发消息的习惯还挺严谨,连标点符号都不落下。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上午的会议开得还算顺利。项目进度基本符合预期,有几个小问题需要调整,但都不是大事。简怀瑾在会上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几句话就把问题的核心指出来,然后给出明确的指示。
开完会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顾止安发来的:“中午吃的食堂。有红烧肉。”
简怀瑾看完,回了一句:“好吃吗?”
过了一会儿,顾止安回:“还行。没有刘阿姨做的好吃。”
简怀瑾看着这条回复,笑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周末回来让刘阿姨做。”
顾止安回了一个“好”字。
简怀瑾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发了一会儿呆。
住校了。
第一个白天。
家里应该会很安静吧。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文件,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简怀瑾处理了几份合同,跟财务部核对了一下季度预算,又跟人事部确认了几个招聘名额。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下班时间。
他没有立刻走,又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把明天要用的材料整理了一遍,才关掉电脑,拿起车钥匙离开了公司。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那家他常去的超市,想了想,把车停进停车场,进去逛了一圈。他买了一盒草莓、一盒蓝莓、一箱牛奶,又买了几瓶酸奶。结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东西,忽然意识到自己买的全是顾止安爱吃的。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把任何一样放回去,付了钱,拎着袋子回了家。
家里很安静。
玄关只有他一个人的鞋。客厅的灯关着,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厨房的灶台上干干净净,水槽里没有碗筷,冰箱里只有刘阿姨早上做好的饭菜。
简怀瑾换了拖鞋,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冰箱,然后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四周。
太安静了。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这个房子安静。一个人住的时候,他觉得很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打扰。但现在,习惯了客厅里多一个人之后,忽然又变回一个人,竟然觉得有点不适应。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一个频道。综艺节目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填补了寂静的空间。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关掉了电视。
拿起手机,翻到顾止安的聊天窗口,想发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发的。刚住校第一天,别搞得好像离不开他似的。
他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热了热刘阿姨留下的饭菜,一个人吃了晚饭。
吃完饭,洗了碗,他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顾止安发了一条消息:“晚饭吃了吗?”
过了几分钟,顾止安回:“吃了。食堂的土豆烧牛肉。”
“好吃吗?”
“一般。”
简怀瑾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周末想吃什么?让刘阿姨做。”
这次顾止安回得慢了一点,大概是在想。过了好一会儿,消息才弹出来:“糖醋排骨。”
简怀瑾看着这三个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回了一个“行”字,然后补了一句:“好好学习。”
“嗯。”
简怀瑾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吊灯发出的暖黄色光芒,发了一会儿呆。
周末。
还有五天。
他忽然觉得,五天好像有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