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华旖棉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八点整。窗帘没有拉严,一束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枕头旁边。三月底的阳光已经不刺眼了,软软的,像被水洗过一遍。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睡着。楼下的声音从地板缝里渗上来——锅盖碰锅沿的声音,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的声音,碗放在桌面上的声音。闷闷的,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沈浅砚在厨房。
华旖棉坐起来,脚伸进拖鞋里。她没有换衣服,穿着睡衣就下楼了。睡衣是棉的,粉白色的,印着小草莓,领口洗得有点松了,歪歪地挂在肩膀上。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拉了一下领口,把它拉正。
厨房的灯亮着。
沈浅砚站在灶台前,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她的头发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一点,垂下来的时候发尾微微卷着,大概是睡觉压的。她在搅锅里的粥,动作很慢,勺子顺时针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
“早。”
“早。”华旖棉说,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软。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习惯了八点醒。”
沈浅砚没有再说什么,把粥盛好放在灶台上,自己端了一碗走到餐桌边坐下来。华旖棉盛了一碗,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喝粥。谁都没说话。
白粥,枸杞。
但今天华旖棉喝得比平时慢。不是刻意的,是因为她发现坐在对面喝粥的沈浅砚,和她平时看到的不太一样。平时她喝粥的时候,沈浅砚已经出门了。她只能看到灶台上那碗粥和那张便签,看不到喝粥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沈浅砚喝粥。
很慢。很小口。勺子抬起来的时候,她会吹一下,虽然粥已经不烫了。喝完之后,她会用勺子刮一下碗底,刮起最后一点粥,送到嘴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
华旖棉看着那些动作,手里握着自己的勺子,忘了喝。
沈浅砚抬起头,发现她在看自己。
“怎么了?”
“没……没什么。”华旖棉赶紧低下头,把勺子送进嘴里。粥已经有点凉了。
她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沈浅砚把碗放下来的声音。瓷器碰到木头,闷闷的。
“今天有什么安排?”沈浅砚问。
“没有。写作业吧。”
“嗯。”
安静了几秒。
“你呢?”华旖棉问。问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很少主动问沈浅砚的事。
“下午要出门一趟。”沈浅砚说,“公司有点事。”
“哦。周末还要加班啊。”
“嗯,项目快结了。”
沈浅砚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池里洗了。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声细细的,像下雨。华旖棉坐在餐桌前,慢慢把最后几口粥喝完。她听到沈浅砚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脚步声经过她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衣领。”沈浅砚说。
华旖棉低头——领口又歪了,露出左边肩膀的吊带。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拉了好几下才拉正。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
“嗯。”
脚步声走了。上楼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华旖棉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勺子,耳朵烫得不行。她把碗端到水池里,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马上上楼。
客厅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把靠垫晒得鼓鼓的。茶几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倒扣着,书脊朝上。华旖棉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书名——《数据结构与算法》。她看不懂。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书页有点旧了,边缘卷起来,有几页折了角。她想象沈浅砚坐在这里看书的样子——盘着腿,把书放在膝盖上,偶尔翻一页,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的时候,沈浅砚房间的门关着。她经过的时候放轻了脚步,但还是听到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很轻,很密,像雨打在窗户上。
华旖棉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把作业拿出来。数学卷子,函数题。她写了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写到第四道的时候,笔停了。
她在听隔壁的键盘声。
隔着墙,听不太清楚,只能听到一种持续的、细微的响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她只是发现,当那个声音在的时候,她好像能写得下去作业。
她继续写。第四道,第五道。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和隔壁的键盘声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合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她写完了整张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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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华旖棉下楼吃饭。爸爸不在家,留了便签在桌上:“中午自己解决,冰箱有菜。”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鸡蛋,番茄,土豆,青菜,还有昨天剩的米饭。她盯着那几个土豆看了一会儿,想起奶奶以前常做的红烧土豆。
她拿出两个土豆,开始削皮。
正在切土豆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要帮忙吗?”沈浅砚的声音。
华旖棉转过头。沈浅砚站在厨房门口,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扎起来了。
“不用,我自己来。”华旖棉说。
沈浅砚没有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华旖棉切土豆。土豆切得大小不一,厚的厚薄的薄,有的块大得像是要拿去炖,有的块小得快要变成末。
“刀工不太好。”华旖棉小声说,耳朵有点红。
“嗯。”沈浅砚说。
只有一个字,但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是一种平淡的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多练练就好了。”
华旖棉没想到她会补这一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
她把土豆块放进碗里,开始准备其他配料。葱切段,姜切片。她的刀工还是不好,葱段切得有长有短,姜片切得有的厚有的薄。但她做得很认真,每切完一样就把案板上的碎屑抹进垃圾桶里。
沈浅砚站在门口,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她。
华旖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盯着看的那种,是淡淡的,像阳光落在身上,你知道它在,但不觉得压迫。她把锅烧热,倒油,油热了之后放葱姜,香味一下子冒出来。然后放土豆块,翻炒,加水,加酱油,加一小勺糖,盖上锅盖。
“要焖一会儿。”她说,像是向沈浅砚汇报进度。
“嗯。”
华旖棉站在灶台前,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擦了擦。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
“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她问。问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在没话找话。
沈浅砚想了想。“工作。看书。有时候出去走走。”
“去过哪里?”
“附近的公园。”
“公园?”
“嗯。喝茶。”
华旖棉想象沈浅砚一个人坐在公园的茶馆里,面前放着一杯盖碗茶,周围全是说成都话的老头老太太。那个画面有点好笑,她忍住了没笑。
“你听得懂成都话吗?”她问。
“不太懂。”
“那你怎么点茶?”
“用手指。”
华旖棉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小声的,像气泡从水里冒出来。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笑,但眼睛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她好笑,还是觉得她问的问题好笑。
锅里的土豆焖得差不多了,华旖棉揭开锅盖,用铲子戳了一下土豆块,软了。她加了一点盐,翻炒两下,出锅。
土豆块裹着酱色的汤汁,亮晶晶的,葱花撒在上面,绿的绿的,很好看。她盛了两碗米饭,把菜端到餐桌上。
沈浅砚从门口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来。
“你不是说要出门吗?”华旖棉问。
“还早。”
沈浅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她吃得很慢,和华旖棉喝粥时看到的是一样的节奏——先吹一下,虽然已经不烫了,然后咬一小口,停一下,再吃剩下的。
“好吃吗?”华旖棉问。
“嗯。”沈浅砚说,“咸了一点。”
华旖棉赶紧也夹了一块尝了尝——是有点咸。她的耳朵红了。
“下次少放点酱油。”她说。
“嗯。”
两个人继续吃饭。谁都没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像水一样,自然而然地填满了整个空间。窗外有鸟叫,厨房里有冰箱嗡嗡的声音,筷子碰到碗沿的脆响,一下一下的,很轻。
华旖棉吃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土豆焖得很软,汤汁拌饭很好吃。她吃了很多,比平时在家里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多。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做的菜,还是因为对面坐着一个人。
吃完饭,沈浅砚帮她一起收拾碗筷。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华旖棉洗碗的时候,沈浅砚站在旁边,接过她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摞在一边。她们的手偶尔在水里碰到,凉凉的,华旖棉每次都缩得快,像被烫了一下。
最后一个碗洗完了。沈浅砚把碗接过去,擦干,摞好,然后拿起抹布擦灶台。
“我来吧。”华旖棉说。
“不用。你去写作业。”
华旖棉站在旁边,看着沈浅砚把灶台擦干净,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动作很利落,每一步都做得很稳,像做过很多次。
“怎么了?”沈浅砚转过身,发现她还站在那里。
“没。没什么。”华旖棉说,“那我去写作业了。”
“嗯。”
她上楼了。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浅砚还在厨房,背对着楼梯,正在把沥水架上的碗重新摆整齐。
华旖棉看了两秒,转身上楼了。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被子晒得暖暖的。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红烧土豆。奶奶。沈浅砚说“咸了一点”。那双手,指甲剪得很短,手指很长。她记得那双手。从很久以前就记得。那个橘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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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多,华旖棉在房间里写英语作业的时候,听到楼下有门响。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沈浅砚从门口走出来,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背着电脑包。她走到路边,停下来,似乎在等车。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手机,偶尔抬起头看看路的方向。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华旖棉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身影。
车来了。沈浅砚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隔得太远,听不太清楚。车开走了,拐过街角,消失了。
华旖棉还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继续写英语作业。
隔壁没有键盘声了。
很安静。
她写了两道阅读理解,停下来听了一下。还是安静。
她继续写。
写到第三篇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停下来在听了。
她放下笔,趴在桌上。
才两点半。
沈浅砚说要出门一趟。一趟是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个下午?
她不知道。
她把英语作业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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