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三月的最后一周。
周一的早晨,华旖棉照例在六点二十被闹钟叫醒。
天还没亮。窗外的天际泛着一层极淡的橘色,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水彩,在宣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洗漱,换校服,收拾书包。下楼的时候,灶台上放着粥,旁边压着便签。
“粥在锅里。”
字迹很淡。纸是新的,边缘整齐。华旖棉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喝。粥还是温的,不烫,刚好。她喝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今天周一,要升旗,七点十分就要到操场。
喝完粥,她把碗洗了,走到玄关。白色帆布鞋不在。沈浅砚已经出门了。
她换好鞋,背上书包,拉开门。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湿润。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在晨风里轻轻晃。
她走得很慢,但脑子里转得很快。
英语听写今天要默写第三单元的单词,她昨晚背了,但有几个还是不太确定。数学课要讲上周五的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写了一半。中午和朋友约了一起吃饭,上周她说想吃食堂的麻辣干锅,不知道今天有没有。
她想着这些,走过了两条街。
口袋里的便签硌着她的手指。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纸的折角,然后抽出来,塞进更深的角落,和几颗糖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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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分,她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升旗仪式。校长讲话。学生代表发言。华旖棉站在班级的队伍里,前面的同学个子太高,她只能看到那个人的后脑勺。她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走神。
她在想沈浅砚现在在做什么。出门了。也许在公司,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也许在学校,坐在教室里听课。她不知道沈浅砚今天有没有课,不知道她几点下班,不知道她中午吃什么。她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华旖棉。”
旁边的同学推了她一下。她回过神来。
“啊?”
“胡老师叫你。”同学小声说,朝前面努了努嘴。
班主任老胡站在队伍前面,正看着她。
老胡教物理,五十多岁,头发灰白,平时不苟言笑。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从眼镜片后面扫过来,全班都不敢出声。他嗓门大,生气的时候会拍桌子,声音在整层楼回荡。班上的同学都怕他,有问题宁可去问隔壁班的老师,也不敢去敲他办公室的门。
但老胡对华旖棉不一样。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她的物理成绩虽然一般,但每次作业都按时交,卷子上写得工工整整。也许是她的性格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不忍心对她凶。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就是眼缘。
每次她去办公室问题目,老胡都会抬起头,摘下眼镜,露出一个和他平时形象完全不符的笑。那个笑把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啦?哪道题不会?”
然后他会把椅子挪过来,让她坐在旁边,拿一张草稿纸,一步一步地写给她看。
此刻,老胡站在队伍前面,正看着她。
华旖棉愣了一下,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你帮我把这个名单送到教务处。”老胡递给她一张纸,“现在就去。”
“哦,好。”
她接过纸,转身往操场外面走。身后有同学在笑,她的耳朵红了。
教务处在一楼,她小跑着过去,把名单交给老师,又小跑着回来。操场上还在讲话,她悄悄溜回队伍里,站好。
心跳很快,不是因为跑了几步,是因为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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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的时候,有人在走廊上叫她的名字。
“华旖棉!”
她回过头,是以前五班的同学。那个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好久不见!你在几班?”
“二班。”
“哦,物化地。我们班好多人选物化生,就我一个选历史的,孤独死了。文科班在十一班和十二班,我分到十一班了。”
“那也挺好的。”
“好什么呀,就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那个人叹了口气,“算了,我去找别人玩了,拜拜。”
“拜拜。”
华旖棉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站了一会儿。五班的时候她是班长,和大家的关系都不错,路上碰到了都会打招呼。现在到了二班,她不主动说话,但慢慢地,也有同学会来找她。有时候是借支笔,有时候是问一道题,有时候就是随口说一句“今天作业好多”。
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不管在哪个班,都没有被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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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谢,大学本科毕业就来了,是全校最年轻的老师。同学们都叫她小谢。她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声音不大,但讲得很清楚。
小谢对华旖棉很好。不是那种特殊的照顾,是那种“这个学生很乖,我愿意多教她一点”的好。每次华旖棉去问题目,她都会放下手里的事,耐心地讲。讲完之后会问一句“懂了吗”,如果华旖棉摇头,她就换一种方法再讲。
“没关系的,”她常说,“数学就是这样,多练就好了。”
今天小谢讲上周五的卷子,最后一道大题。
“这道题有谁做出来了?”她问。
没有人举手。
“华旖棉呢?我改卷子的时候看到你写了一半。”
华旖棉站起来,脸有点红。“我只写了前半部分,后面不会了。”
“思路是对的。”小谢笑了笑,“来,我讲一下。”
她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粉笔字小小的,整整齐齐。华旖棉盯着黑板,跟着她的思路走。这一次她跟上了,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每一步都听懂了。
“懂了?”小谢转过头看她。
“懂了。”华旖棉说。
“好,坐下吧。”
她坐下来,把卷子上的答案补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对了。应该对了。
她把笔放下,靠着椅背,发了一会儿呆。
小谢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讲的是下一道题。华旖棉听着听着,又走神了。
她在想沈浅砚大学的时候是不是也学数学。她学的是计算机,应该也要学数学吧。她数学好吗?应该好吧。她做什么都游刃有余,数学应该也不例外。
她发现自己又在想她了。
她把注意力拉回来,盯着黑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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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了。小谢收拾好东西,没有马上走。她走到华旖棉的座位旁边,弯下腰,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刚才走神了?”
华旖棉愣了一下,耳朵一下子红了。“嗯……”
“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小谢笑了笑,没有追问。“下次累了就喝口水,别硬撑。数学这种东西,走神五分钟,后面就全跟不上了。”
“嗯。知道了。”华旖棉说。
“好了,不说了。”小谢站直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数学底子不差,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华旖棉抬起头,看着小谢。小谢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华旖棉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握着笔。她低头看了一眼卷子——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已经补完了,整整齐齐地写在空白处。
她把卷子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肩膀上的那个拍打还留着一丝温度。不重,很轻,像小谢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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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陶,二十多岁,年轻,有活力。同学们私下叫他陶神——因为他讲课讲得好,人也长得好看,最关键的是,他每周五的最后一节课都会给他们放电影。
“你们语文成绩上去了,我就给你们放。”开学的时候他说。
结果他们的语文成绩真的上去了。不是他逼出来的,是他教出来的。他把古诗词讲得像故事,把文言文翻译得像白话,把作文课变成了聊天课。同学们开始喜欢语文了,成绩自然就上去了。
陶神对华旖棉也很好。有一次她在作文里写奶奶,写了很多细节——奶奶的藤椅、奶奶的粥、奶奶坐在客厅里等她放学。陶神在下面批了一行字:“写得很动人。你有一个很好的奶奶。”
华旖棉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
今天陶神讲的是《赤壁赋》。他站在讲台上,没有用PPT,没有用教案,就那么讲。讲苏轼,讲黄州,讲“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听。
华旖棉在笔记本上抄下那句“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她想,有些东西是遇到了才有的。声音,颜色。还有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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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陈,五十多岁,中年女人。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盘在脑后,穿着很讲究。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讲到重点的时候会用红笔在黑板上一遍一遍地圈。
陈老师对学生严格,但不是凶。她的严格是那种“我相信你能做到”的严格。她不会因为你答错就骂你,但如果你不交作业,她会找你谈话,语气平静,但你会觉得比被骂还难受。
华旖棉不是英语课代表。她没有任何职务。但陈老师有时候会叫她帮忙——收一下作业、把名单送到办公室、发一下卷子。
“华旖棉,帮我把这个拿到办公室。”
“好。”
她接过东西,小跑着去,小跑着回来。陈老师每次都会说“谢谢”,有时候还会从抽屉里拿一颗糖给她。
“辛苦了。”
华旖棉把糖放进口袋里,和便签挨在一起。
她不知道陈老师为什么总是叫她。也许是因为她坐在第一排,离讲台近。也许是因为她听话,叫了就会去,不会推脱。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就是顺手。
今天英语课讲听写。陈老师念一个单词,华旖棉写一个。念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想沈浅砚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吃早饭。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灶台上有一碗粥,是留给她的。沈浅砚自己吃了没有?她不知道。
她把注意力拉回来。第四个单词,她写了一半,忘了后面是什么。
她把笔放下,等着陈老师念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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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课是化学。
化学老师姓祝,祝福的祝。二十多岁的年轻男老师,刚毕业不久,教龄还不到一年。
他上课的时候会紧张,说话偶尔结巴,板书有时候写着写着就歪了。他讲题的方式不太对,总是跳步骤,同学们听不太懂。渐渐地,大家对他有了意见。有人在背后说他讲得烂,有人在课堂上故意捣乱,有人直接低头睡觉。
华旖棉从来没有说过他什么。
不是因为她听得懂——她也听不太懂。不是因为她在乎他的感受——她和他不熟。只是因为,她不喜欢在背后说别人。小学的时候,有人在背后说过她,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所以当同桌抱怨“祝老师讲的是什么鬼”的时候,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把听不懂的地方圈出来,打算回家自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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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韩泽蕾从楼上下来,在教室门口探了个头。
“走!”
华旖棉站起来,拿了饭卡,跟着她往外走。韩泽蕾挽着她的胳膊,像往常一样,一边走一边说。
“我跟你说,我们班今天发生了一件超级搞笑的事……”
华旖棉听着,偶尔“嗯”一声。韩泽蕾的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回荡。
“你怎么今天话这么少?”韩泽蕾问。
“没有啊。在听你说。”
“你是不是没吃早饭?低血糖了?”
“吃了。”华旖棉说。她想说“喝了粥”,但没说出口。
食堂里人很多。韩泽蕾拉着她挤到一个窗口前面,探头看了看今天的菜。
“有麻辣干锅!你不是想吃吗?”
“嗯。”
“一份?”
“嗯,一份。”
韩泽蕾帮她点了麻辣干锅,又点了青菜和米饭。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
“你最近有没有看那个综艺?”韩泽蕾问。
“哪个?”
“就那个……选秀的。”
“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韩泽蕾咬了一口干锅里的土豆,“你最近在干嘛?”
华旖棉想了想。“写作业。”
“就写作业?”
“嗯。”
韩泽蕾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华旖棉低头吃饭,麻辣干锅是辣的,花椒在嘴里跳,辣得她鼻子微微发酸。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里面的藕片、土豆、花菜都挑出来吃掉。
“对了,”韩泽蕾说,“你姐还在你家住着?”
“嗯。”华旖棉夹了一块藕片。
“她怎么样?”
“挺好的。”华旖棉想了想,“很安静。”
“安静?”
“嗯。不怎么说话。”
“那不是很无聊?”
“不无聊。”华旖棉说。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韩泽蕾没有追问。她把话题岔开了,讲起她们班今天发生的事。
“你下午什么课?”韩泽蕾问。
“地理。还有一节自习。”
“地理……”韩泽蕾咬了一下筷子,声音低了一点,“我下午全是理科。”
华旖棉看了她一眼。她知道韩泽蕾喜欢地理。高一下选科的时候,她们俩一起去找地理老师问过好几次,郑老师还夸韩泽蕾“空间感好,适合学地理”。但韩泽蕾的妈妈不同意,说“学生物将来好选专业”。韩泽蕾和她妈吵了一架,最后还是选了物化生。
“地理课现在讲到哪里了?”韩泽蕾问。
“气候。中国降水分布。”
“哦。那个我学过。”韩泽蕾说。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起头,“你们郑老师还是那么温柔吗?”
“嗯。”
“真好。”
华旖棉没有接话。她知道韩泽蕾不是真的在问郑老师温不温柔。她只是有点后悔。但后悔也没用,选都选了。
“放学等我一下,”韩泽蕾说,“我要去办公室找陈老师拿卷子。”
“好。”
两个人把餐盘收了,走出食堂。阳光很好,三月底的中午已经有点热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
“对了,”韩泽蕾突然说,“籽琦昨晚在群里发了一堆表情包,你看到没?”
“没有。我昨晚在写数学。”
“你又不看群。我也发了好几条,你一条都没回。”
“我待会儿看。”
“籽琦说要生气了。”
“她每天都生气。”
韩泽蕾笑了。“也是。”
华旖棉也笑了。那个群是她们三个人建的,初中毕业那年的暑假。群里大多数时候是韩泽蕾在发消息——她话最多,什么都能聊,从食堂的菜到老师的八卦到最近看的剧,一串一串地往外冒。籽琦偶尔冒泡,发几个表情包,或者附和几句。华旖棉是最沉默的那个,经常是隔了好几个小时才回一个“哈哈哈”或者“刚看到”。
“山顶洞人。”韩泽蕾说她。
“什么?”
“山顶洞人。不看手机,与世隔绝。”
华旖棉笑了笑,没有反驳。韩泽蕾从初中就开始这么叫她了,她已经习惯了。
她们走到教学楼前面,分开了。韩泽蕾上楼,华旖棉往自己的教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想起沈浅砚说“附近的公园”的时候,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她想起自己笑了,沈浅砚没有笑,但眼睛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中午的阳光下想起这个。
她走进教室,坐下来,拿出下节课的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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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是地理。
地理老师姓郑,二十多岁的年轻女老师,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她上课的时候喜欢用PPT,每一页都配了很多图片,讲地形地貌的时候会放无人机拍的视频,讲气候的时候会放卫星云图。
郑老师对华旖棉也很好。有一次华旖棉在地理课上打瞌睡,郑老师没有点她的名,只是在走到她旁边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桌面。
“昨晚没睡好?”下课后郑老师问她。
“嗯。”华旖棉说。
“注意休息。”
“好。谢谢郑老师。”
华旖棉觉得郑老师像一个大姐姐。不像老师,更像那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就不打扰的人。
今天地理课讲的是中国的气候。郑老师放了一张中国降水分布图,指着上面的颜色说:“红色代表降水多,蓝色代表降水少。你们看,成都属于什么?”
“红色。”有人说。
“对。成都是多雨区。”
华旖棉看着那张图。红色从四川盆地一路往东,覆盖了整个南方。黑龙江是什么颜色?蓝色。浅蓝色,靠近边界的地方是白色的。
她想起楔子里的那个晚上。雪。窗户。沈浅砚说“外面下雪了”。
她不知道黑龙江的雪和成都的雨,哪一个更冷。
她把那张图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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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窗外的光慢慢变淡,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橘色。太阳在落山,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华旖棉写完数学卷子,开始做英语。完形填空,一篇关于气候变化的文章。她读着读着,又想起了地理课上的那张图。红色。蓝色。成都。黑龙江。
她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张中国地图。很丑,轮廓歪歪扭扭的,但她标出了成都和黑龙江的位置。一个在西南,一个在东北。对角线。她用手指量了一下距离——从她的指尖到指根,那么远。
她用笔画了一条线,把两个点连起来。
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和便签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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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天还亮着。春天的白天变长了,六点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把教室的窗户染成橘红色。
华旖棉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校门口有很多人,有的往左走,有的往右走,有的在校门口的小摊前停下来买吃的。她看了一眼那个蛋烘糕摊子——老爷爷在,炉子冒着烟,有人在排队。
她没有走过去。她今天不想吃蛋烘糕。
她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往家走。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很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一步。影子在前面晃,她也跟着晃。
走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白色帆布鞋在。
“回来了?”沈浅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回来了。”华旖棉说。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沈浅砚坐在沙发上看书,和平时一样。台灯还没有开,因为天还没黑。窗外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橘色的光里。
“今天怎么样?”沈浅砚问。
华旖棉愣了一下。沈浅砚很少问她“今天怎么样”。一般都是她说“回来了”,沈浅砚说“冰箱里有水果”,然后就没有了。
“还行。”她说。
“作业多吗?”
“还好。”
沈浅砚没有再问了。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华旖棉站在客厅里,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她应该上楼写作业,但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沈浅砚翻了一页书,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怎么了?”沈浅砚抬起头。
“没什么。”华旖棉说。她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停下来。
“那个……”
“嗯?”
“你……今天忙吗?”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意外。
“还好。”
“哦。”
华旖棉上楼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只是想知道,沈浅砚的一天是怎么过的。她想知道那些她看不到的时间里,沈浅砚在做什么。
但她没有问。她不敢问。
她坐在书桌前,把作业拿出来。数学卷子,函数题。她写了第一道,第二道,写到第三道的时候,笔停了。
楼下很安静。沈浅砚还在看书,还是在做别的什么?她听不到声音。
她低头继续写。写到第五道的时候,她听到楼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碗放在桌面上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楼梯方向移动。上楼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华旖棉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假装在写字。她的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不是任何题目的答案,就是一条线,从左边画到右边。
脚步声继续往前走。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
华旖棉放下笔,看着那条线。她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从左到右,像一道地平线。太阳在地平线下面,天还没亮。或者太阳刚落下,天还没黑。
她不知道是哪一个。
她把那张纸翻过去,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写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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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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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她的日常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成都下了一场小雨。
雨从昨晚就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华旖棉被那个声音吵醒过一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把整个房间染成淡蓝色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十分。比平时晚了一点,但还是在生物钟的范围内。
楼下没有声音。
她躺了一会儿,仔细听。没有锅盖碰锅沿的声音,没有碗放在桌面上的声音,没有脚步声。安静得只能听到雨声,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她坐起来,脚伸进拖鞋里。睡衣还是那件粉白色的,印着小草莓,领口洗得越来越松了,歪歪地挂在肩膀上。她拉了拉领口,走出房间。
走廊很安静。经过沈浅砚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她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书桌上的电脑合着,旁边摊着几本书。窗帘拉开了一半,灰白色的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但没有人。
她下楼。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也没有粥。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灶台,愣了几秒。然后她想起今天是周六。沈浅砚不用上班,也许还在睡。也许已经起了,在别的地方。
她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和面包,坐在餐桌前吃。牛奶是凉的,面包是超市买的那种,软塌塌的,没什么味道。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端着牛奶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窗外的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绿得发亮。地上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风一吹,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听到楼上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停了一下,然后下楼。
沈浅砚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她的头发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一点,垂下来的时候发尾微微卷着。她看起来刚睡醒,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
看到华旖棉站在厨房门口,她停了一下。
“早。”她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早。”华旖棉说。
沈浅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鸡蛋。她又打开上面的柜子,拿出一个小锅。她把锅放在灶台上,接了半锅水,打开火。
“你在吃什么?”她问。
“牛奶。面包。”
“吃饱了?”
“嗯……差不多了。”
沈浅砚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鸡蛋放进锅里,盖上锅盖,靠在灶台边等。水烧开的时候,她调小了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倒了一点凉水进去。
华旖棉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她的动作很慢,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做什么都快,利落,不拖泥带水。但今天早上,她好像把时间调慢了半拍。打鸡蛋的时候,她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没敲开,又敲了一下。剥蛋壳的时候,她把蛋壳一片一片地放在纸巾上,排得很整齐。
华旖棉看着她把鸡蛋从水里捞出来,放在凉水里泡了一下,然后开始剥壳。蛋壳碎了,她皱着眉,一点一点地揭,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个很 fragile 的东西。
“你要吃吗?”沈浅砚问,没有抬头。
“不用。我吃过了。”
“嗯。”
沈浅砚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碗里,倒了一点酱油,用筷子戳开。蛋黄是溏心的,橙黄色的,流了出来,和酱油混在一起。她端着碗走到餐桌边坐下来,开始吃。
华旖棉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沈浅砚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筷子夹起一块蛋白,送到嘴里,嚼得很慢。她用筷子把蛋黄捣碎,和酱油拌在一起,然后用勺子舀着吃。吃到最后,她把碗里的酱油也喝掉了。
华旖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你也说不清楚,就是移不开眼睛。
沈浅砚抬起头,发现她在看自己。
“怎么了?”
“没……没什么。”华旖棉移开视线,端起自己的牛奶杯,假装在喝。杯子里已经空了。
沈浅砚没有追问。她把碗洗了,擦干手,走到客厅。她拿起茶几上的那本书,坐在沙发上,盘起腿,把书放在膝盖上。
华旖棉把牛奶杯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她擦干手,走到客厅门口,没有进去。她站在那里,看着沈浅砚看书。
沈浅砚看书的时候很专注。她的目光从这一行移到下一行,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翻页的时候会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纸角,轻轻一翻,几乎没有声音。看到难懂的地方,她会停下来,皱着眉想一会儿,然后用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几个字。她的字很小,很密,和她写在便签上的不一样。便签上的字是给华旖棉看的,一笔一画都很直。书上的字是给她自己看的,连在一起,像一条细细的线。
华旖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她只是觉得,沈浅砚坐在那里看书的样子,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了。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那种——你坐在旁边,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说,就想让时间停在这里的那种安静。
她走进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沈浅砚没有抬头。华旖棉也没有说话。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杂志,随便翻了翻。杂志是上个月的,她看过一遍了。她翻到中间,停在一页广告上,盯着那张图片发呆。
图片上是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一本书上。
她觉得那盏台灯很好看。
不是因为台灯本身。是因为那盏灯的光,让她想起沈浅砚晚上看书的时候,台灯照在她侧脸上的样子。
她把杂志合上,放回茶几下面。
“你周末一般都做什么?”她问。
沈浅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看书。有时候出去走走。”
“今天不出去?”
“下雨。”
“哦。”
安静了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书?”华旖棉问。
沈浅砚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书皮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华旖棉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本计算机方面的书,书名很长,她只认识其中几个词。
“看得懂吗?”沈浅砚问。
华旖棉摇了摇头。“看不懂。”
沈浅砚没有说“没关系”或者“以后你就懂了”。她只是把书翻回去,继续看。
华旖棉觉得这个反应刚刚好。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鼓励,就是——你听不懂,我知道了。然后就没有了。她喜欢这种不解释。
她靠回沙发,把靠垫抱在怀里。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一声,很轻。
华旖棉把下巴搁在靠垫上,看着窗外的雨。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一颤一颤的,水珠顺着叶尖滴下来,落在地上,和积水混在一起。地上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风一吹,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沈浅砚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没有说话。华旖棉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在肩膀上,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若隐若现。
“你在看什么?”华旖棉问。
“雨。”沈浅砚说。
“成都经常下雨。”
“我知道。”
“你喜欢吗?”
沈浅砚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还行。”
华旖棉觉得这个回答很沈浅砚。不是“喜欢”也不是“不喜欢”,是“还行”。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刚好停在中间。
她站起来,走到沈浅砚旁边,也看着窗外的雨。
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黑龙江下雨多吗?”华旖棉问。
“不多。”
“那下雪多?”
“嗯。”
“你喜欢雪吗?”
沈浅砚想了想。“还行。”
华旖棉笑了一下。她知道她会说“还行”。
沈浅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华旖棉说。她低下头,看着窗台上积的水。水珠从窗户上滑下来,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沿着窗台的边缘往下滴。
“你小时候在黑龙江长大的?”华旖棉问。
“嗯。”
“那你什么时候来的成都?”
“今年三月。”
“我是说……你之前来过吗?”
“没有。”
“第一次来?”
“嗯。”
华旖棉想了想。“那你觉得成都怎么样?”
沈浅砚又想了想。“还行。”
这一次华旖棉没有笑。她觉得“还行”从沈浅砚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因为她对大多数事情的回答是“嗯”或者一个点头,连“还行”都很少说。
“你习惯了吗?”华旖棉问。
“什么?”
“成都。这边的生活。”
沈浅砚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小了一点,从沙沙沙沙变成滴滴答答。
“还行。”她说。
华旖棉觉得她在说“还行”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软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天光变亮了一点,灰白色变成浅灰色,浅灰色变成淡白色。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之后,绿得更干净了。
“我去做饭。”沈浅砚说。
“我帮你。”
“不用。”
“我想帮。”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她转身走进厨房,华旖棉跟在后面。
沈浅砚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鸡蛋,番茄,青菜,还有一块豆腐。
“想吃什么?”她问。
“都行。”
“都行是什么?”
华旖棉想了想。“番茄炒蛋。”
“还有呢?”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沈浅砚没有再问。她把番茄和鸡蛋拿出来,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
“你洗番茄。”她说。
“好。”
华旖棉接过番茄,打开水龙头,把番茄放在水下冲。水凉凉的,流过她的手指。她把番茄洗完,递给沈浅砚。沈浅砚接过番茄,开始切。她的刀工很好,切出来的番茄片薄厚均匀,大小一致。华旖棉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切,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你在黑龙江的时候,自己做饭吗?”华旖棉问。
“嗯。”
“那你很早就学会做饭了?”
“嗯。”
“谁教你的?”
沈浅砚切番茄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华旖棉差点没注意到。
“自己学的。”她说。
然后继续切。
华旖棉没有追问。她站在旁边,看着沈浅砚把番茄切完,把鸡蛋打散,把锅烧热,倒油。油热了之后,她把蛋液倒进去,用锅铲快速搅动,鸡蛋膨起来,变成金黄色。她盛出鸡蛋,再炒番茄。番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汁水收得差不多了,她把鸡蛋倒回去,翻炒两下,加盐,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华旖棉看着她做这些事,觉得她做什么都很轻松。不是不认真,是熟练到不需要用力。
“好了。”沈浅砚说。
华旖棉把菜端到餐桌上,盛了两碗米饭。沈浅砚洗了锅,擦干手,走过来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
番茄炒蛋是热的,汁水裹在米饭上,很好吃。华旖棉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好吃吗?”沈浅砚问。
“嗯。”华旖棉说,“比上次的土豆好吃。”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上次的土豆是你自己做的。”
华旖棉愣了一下,耳朵红了。“我……我知道。我是说……你做的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沈浅砚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华旖棉觉得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吃完饭,华旖棉主动收拾碗筷。沈浅砚没有抢,站在旁边,看着她洗。
“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沈浅砚问。
华旖棉想了想。“写作业。看电视。有时候和朋友出去。”
“朋友?”
“嗯。初中的朋友。泽蕾和籽琦。”
“哦。”
“她们人很好的。下次介绍你认识。”
沈浅砚没有接话。华旖棉不知道她是没兴趣,还是在想别的事情。
碗洗完了。华旖棉擦干手,转过身,发现沈浅砚还站在那里。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沈浅砚说。她转身走了,走到客厅,拿起书,继续看。
华旖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雨停了。窗外的天光亮了一点,从淡白色变成灰白色。梧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掉下来几滴,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走进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沈浅砚在看书。华旖棉在看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她只是觉得,这个下午很安静,安静到不需要说话,安静到时间像凝住了一样。
她拿起茶几下面的杂志,翻到之前那页广告。台灯。暖黄色的光。
她把杂志合上,放回去。
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雨停了。窗外的鸟叫重新响起来,一声一声的,很清脆。沈浅砚翻书的声音,很轻,像风翻过树叶。
华旖棉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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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毯子是灰色的,毛茸茸的,很软。她把毯子拉上来一点,把下巴缩进去。
沈浅砚不在客厅了。茶几上的书也不在了。窗外的天光已经变成了淡金色,太阳要落山了。
她躺在沙发上,没有动。
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沈浅砚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把脸埋进毯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她听到楼上有声音。键盘声,很轻,一下一下的。
沈浅砚在楼上。
华旖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上楼。经过沈浅砚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把作业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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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华旖棉在房间里写语文作业。
陶神布置的作业从来不是抄写和默写。这次是写一篇随笔,题目自拟,内容不限。
“写你们想写的。”他说,“什么都行。”
华旖棉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三月,她来了。”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家里多了一个人。”又划掉了。她写不出来。不是没有东西写,是有太多东西写,但不知道哪些是可以给人看的。
最后她写了一篇关于雨的随笔。写四月的雨,写梧桐树,写窗台上的水珠。写了三百个字,平平淡淡的,没有什么特别。她知道这篇作业不会差——陶神说过她文笔好——但她也知道,这篇作业没有写她想写的那些。
她把随笔抄在正式的本子上,合上,放进书包里。
然后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初中毕业那年买的。那天她和韩泽蕾、刘籽琦一起逛文具店,三个人在货架前蹲了很久,挑来挑去。韩泽蕾选了一个黑色的,说“酷”。刘籽琦选了一个粉色的,说“可爱”。她选了这个,淡蓝色封皮,右上角印着一只黄色的小熊。
“你要拿来干嘛?”韩泽蕾问她。
“记高中生活。”她说。
韩泽蕾笑了。“你还要写日记啊?”
“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韩泽蕾拍了拍她的肩膀,“到时候借我看。”
她没有借给韩泽蕾看。这个本子从一开始就是写给自己看的。
她翻开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前面已经写了很多页了,有的写得满,有的只写了几行。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日期:4月3日,雨。
然后她开始写。
写她今天早上起来,灶台上没有粥。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灶台,愣了几秒。写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看到那张便签,习惯了“粥在锅里”那四个字。
写沈浅砚今天吃了一个溏心蛋,把蛋黄捣碎拌酱油,最后把碗里的酱油也喝掉了。
写她们一起站在窗前看雨,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写她说“还行”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软了一点。
写她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沈浅砚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写得很慢,想到什么写什么,没有顺序,没有章法。字也写得潦草,有的地方连笔,有的地方涂改。这是她自己的本子,不需要给任何人看。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最后一行写的是:“我好像越来越习惯有她在的日子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最深处。
她把钥匙塞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雨停了。窗外的鸟叫重新响起来,一声一声的,很清脆。隔壁房间没有声音,但她知道沈浅砚在那里。她知道门缝下面有一线光。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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