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雪淡 第5章 晚归

那天沈浅砚回来得很晚。

华旖棉是在十点四十到家的。玄关没有那双白色帆布鞋。她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的，连鞋柜上的灰都没有被压过的痕迹。

她站在玄关多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客厅。爸爸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夜间新闻。

“爸，沈姐姐还没回来？”

“加班吧。”爸爸头也没抬，“她最近在跟一个项目，忙。”

“哦。”

华旖棉上楼，把书包放下来，换了家居服。她坐在书桌前，把作业翻开，写了两道选择题，写不下去了。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十点五十。

她拿起笔，又放下。

她把那道不会做的函数题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数字和字母在纸上排列，但她的脑子里装不下它们。她在听楼下的动静。窗外的声音——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远远的，像风吹过空旷的地方。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模糊，分不清是男是女。然后安静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

她继续写作业。英语完形填空，一篇关于环保的文章，她读了三遍，第一遍没读进去，第二遍读了前半段，第三遍才勉强把文章看完。选项填上去，她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

十一点二十。她写完英语，开始做语文。文言文翻译，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她把“之乎者也”抄了一遍，在旁边写了个大概的意思，自己都觉得牵强。

十一点四十。她把作业收起来，去洗了澡。

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浴室里全是雾气。她站在水下面，闭着眼睛，什么都没想。水流过耳朵的时候，外面的声音都被盖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在听。也许在等某个声音出现。

洗完澡，她吹干头发，换上睡衣，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班级群里有人在发消息，她划掉。又亮了一下，是推送，她划掉。

十二点零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一些画面——今天早上没有便签的灶台，沈浅砚说“写便签的纸用完了”时淡得像没说过一样的声音，校门口那个蛋烘糕摊子，纸袋的热度，红糖黏在牙齿上的感觉。

她翻了个身。

隔壁房间是空的。没有键盘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

她第一次觉得那个房间的安静让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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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十五。她坐起来了。

不是因为什么，就是睡不着。她掀开被子，脚伸进拖鞋里，站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也不知道站起来之后要做什么。她只是在房间里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停下来。然后她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暗。声控灯没有亮，她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是黑的，客厅的灯已经关了，爸爸应该回房间了。她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台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声一声的，像老房子在呼吸。

她走到厨房，打开灯。灯管闪了一下才亮起来，白光有点刺眼。她倒了一杯水，站在灶台边慢慢喝。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二点二十。

她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灯光从门口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抱着靠垫，把下巴搁在靠垫上。

她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她只是坐在这里，不想上楼。楼上的那个房间太安静了。她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安静里。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人，没有车，只有风把梧桐树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三月的成都，夜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点点潮湿的味道。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梧桐树的芽苞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她知道再过几天，它们就会变成叶子。

她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二点二十五。

十二点二十八，她听到远处有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车灯的光从窗外扫进来，划过天花板，然后消失了。车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很轻，隔着一层楼板，但她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的声音。门关的声音。锁舌卡进锁孔里的声音，咔嗒。

她没有动。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听着那个声音。

脚步声从玄关往厨房的方向，很轻，很慢，像走路的力气已经被白天用完了。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碗放在桌面上的声音，瓷器和木头碰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往楼梯方向移动。

华旖棉把靠垫抱紧了一点。

脚步声上了楼，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没有停。那个人没有看到她。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个人的影子从楼梯口的灯光里一闪而过。影子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拉成一道瘦瘦的、模糊的灰黑色。然后消失了。

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了。

华旖棉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她可以站起来，上楼，回房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靠垫，听着楼上的安静。

没有开灯的声音。没有拉椅子的声音。没有键盘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不想吵醒她。

华旖棉把靠垫放下来，站起来，把水杯端回厨房。她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关了厨房的灯。走廊又暗了。她摸黑上楼，脚步很轻，声控灯没有亮。经过沈浅砚的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她盯着那线光看了几秒。

然后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钻进被子里。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那条路灯的光还在，歪歪扭扭的，和之前一样。

隔壁房间始终没有声音。

但她知道那线光在。那个人还没有睡。也许太累了，忘了关灯。

华旖棉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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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灶台上放着一只碗，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粥在锅里。”

字迹很淡，和之前一样。

纸是新的。笔记本的纸，边缘没有毛边，折痕是直的，没有折过的痕迹。她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已经有好几张了。

她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喝。

粥还是温的，不烫，刚好。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和昨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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