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华旖棉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习惯每天早上厨房里有粥。习惯便签上的字迹越来越熟悉——横的弧度、竖的力度、纸的毛边。习惯出门前看一眼鞋柜,那双白色帆布鞋已经不在了,但她还是会看。
她也开始习惯晚上回家的时候,玄关多一双鞋。
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
“回来了?”沈浅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她一眼。
“嗯,回来了。”华旖棉说。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
“冰箱里有水果。”
“好哒。”她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草莓,红红的,装在透明的保鲜盒里。她拿了几颗,放在碗里,端出来坐在餐桌旁边吃。
沈浅砚没有再看她,低头继续看书。
华旖棉咬着草莓,汁水是甜的,凉凉的。
这样的对话每天重复,像被固定好的程序。华旖棉有时候会觉得,这个程序可以一直运行下去,不需要改变,也不需要升级。
但程序不是她写的。她只是使用者。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养成那个习惯的。
坐在餐桌旁边吃水果的时候,她会偷偷看一眼沙发上的人。不是刻意的,就是吃着吃着,目光就飘过去了。沈浅砚看书的时候不怎么动,有时候一页停很久,有时候翻得很快。她的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地,像一幅画。
华旖棉每次看一眼就收回来,低头继续吃草莓。草莓很甜。她觉得自己只是觉得那盏台灯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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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华旖棉下楼的时候,厨房里没有人。
灶台上放着粥,旁边没有便签。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粥还冒着热气,碗还是那只碗,枸杞还是那几粒。但少了一张纸,整个厨房好像空了一点。
她把粥喝完,把碗洗了,出门。
走到玄关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鞋柜。白色帆布鞋不在。
她换好鞋,站起来。口袋里有昨天那张便签,折角硌着她的手指。她摸了摸,然后拉开门,走了。
路上她走得很慢。三月的成都,早晨的风已经不刺骨了,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疼。梧桐树的芽苞比上周大了一点,有的已经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子,卷着的,像还没睡醒的眼睛。
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七点十分。还有十分钟。
校门口有个卖蛋烘糕的摊子,老爷爷刚把炉子点着,铁板还在冒烟。华旖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要一个。”她说。
“什么味?”
她想了想。红糖的。甜的。
“红糖的。”
老爷爷把面糊倒在铁板上,用竹刮子转了一圈,面糊慢慢凝固,变成一张圆圆的小饼。他撒上红糖,对折,装进纸袋里。
华旖棉接过来,付了钱。
纸袋是热的,烫手。她把蛋烘糕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最后两只手一起捧着,像捧着一杯热水。
她咬了一口。
甜的。红糖化在嘴里,黏黏的,和校门口所有蛋烘糕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她吃得很慢。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还剩最后一口。她一口塞进嘴里,把纸袋捏成很小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走进教室,坐下来,拿出英语书。
同桌在背单词,声音很小,嗡嗡的。华旖棉翻开书,眼睛盯着第一页的第一个单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那张没有出现的便签。
她在想:沈浅砚今天是不是出门晚了?还是忘了?还是不想写了?
她不知道。
她把书翻到第二页,继续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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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放学,华旖棉走回家。二十分钟的路,她走了二十二分钟,因为她在蛋烘糕摊子前多站了一会儿。
老爷爷已经收摊了。铁板是凉的。
她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白色帆布鞋在。
“回来了?”沈浅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回来了。”华旖棉说。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沈浅砚坐在沙发上看书,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鼻梁的影子落在另一边的脸颊上。
华旖棉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那个……”她说。
沈浅砚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华旖棉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
“今天早上……”她说,没有回头。
“嗯?”
“没有便签。”
安静了两秒。
“写便签的纸用完了。”沈浅砚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华旖棉愣了一下。
“哦。”她说,“好哒。”
她上楼了。
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作业拿出来。数学卷子,英语练习册,语文默写本。她把笔袋打开,拿出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便签的纸用完了。”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把那一行划掉,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数学。
第一道题。设函数f(x)……
她写不下去。
她又翻回那一页,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字。划掉的线很粗,中性笔来回涂了好几遍,墨水把纸浸得微微发皱,字被盖住了。但她知道下面写着什么。
她合上草稿本,趴在桌上。
隔壁房间有声音。键盘声,很轻,一下一下的。
她在想:沈浅砚明天会买新的笔记本吗?
应该会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键盘声还在响。
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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