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沙河,安静得像一幅画。
华旖棉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河水在脚边缓缓流过,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有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影子投在河底,一晃一晃的。柳枝垂下来,几乎碰到水面,风一吹,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
她在想沈浅砚。
自从那天从书店回来,她心里就一直乱糟糟的。那张空白的信纸还藏在抽屉里,她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眼,但始终没有写下一个字。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华旖棉!”
韩泽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抬起头,韩泽蕾和籽琦正沿着河边的小路走过来。韩泽蕾穿着一件黄色的T恤,戴着遮阳帽,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籽琦跟在她后面,撑着遮阳伞。
“你们怎么来了?”华旖棉把书合上。
“来找你玩啊。”韩泽蕾在她旁边坐下来,“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
“看书。”
“看的什么?”
华旖棉把书翻过来给她看。韩泽蕾看了一眼书名,皱起眉。“这么无聊的书你也看?”
“不无聊。”
“行吧。”韩泽蕾把袋子放在长椅上,“给你带了吃的。”
华旖棉打开袋子,里面是几块饼干,用保鲜膜包着,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我妈做的。”韩泽蕾说,“她说你太瘦了,让你多吃点。”
华旖棉笑了一下。“谢谢阿姨。”
“你姐在家吗?”籽琦问。
“在。看书。”
“她每天都在看书。”籽琦在旁边坐下来,“她不无聊吗?”
“她说不会。”
韩泽蕾和籽琦对视了一眼。华旖棉不知道她们在交换什么信息,但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生日快到了。”韩泽蕾说,“我们想给你准备一个惊喜。”
“不用了,又不是什么大生日。”
“十六岁生日很重要的。”韩泽蕾看着她,“一辈子就一次。”
“那你们别准备了,我不过生日。”
“每年都这么说。”韩泽蕾看着她,“今年不行。今年是你十六岁,重要。”
“哪里重要了?”
“就是重要。”韩泽蕾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们打算在你家附近找个餐厅,晚上一起吃饭。蛋糕我来买,籽琦负责布置,你就负责来就行。”
华旖棉看着那个本子,愣了一下。“你们什么时候计划的?”
“上周。”籽琦说,“泽蕾说要给你一个难忘的生日。”
华旖棉低下头。她的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有人把你放在心上,你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的那种酸。
“你们不用这么麻烦。”她说。
“不麻烦。”韩泽蕾把本子收起来,“那就定在晚上。”
“你们要叫其他人吗?”华旖棉问。
“不叫。就我们几个。”韩泽蕾看着她,“你不是不喜欢人多吗?”
华旖棉点了点头。她确实不喜欢人多。但她没说出来的是,她不想让太多人看到沈浅砚。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也许是怕别人觉得她好看。也许是怕别人也注意到她。也许都不是。她不知道。
“你生日那天想穿什么?”籽琦问。
“随便。”
“你每次都随便。”籽琦叹了口气,“要不要我帮你挑?”
“不用。”
“你衣柜里是不是只有黑白灰?”
“……还有蓝色。”
籽琦笑了。“那也行。蓝色好看。”
她们在河边坐了一会儿。韩泽蕾和籽琦聊着学校的事,聊着暑假作业,聊着开学后的分班。华旖棉听着,偶尔“嗯”一声。她的目光落在河面上,看着那些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
她在想,沈浅砚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看书。也许在睡觉。也许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发呆。她不知道。但她想回去看看。
“你是不是又想回去了?”韩泽蕾问。
华旖棉愣了一下。“没有。”
“你脸上写着。”
华旖棉摸了摸自己的脸。“写了什么?”
“写了‘我想回家’。”韩泽蕾站起来,“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她们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回走。华旖棉走得很慢,韩泽蕾和籽琦走在前面。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面上,一晃一晃的。
“华旖棉。”韩泽蕾回过头。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骗人。”韩泽蕾看着她,“你以前不会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
华旖棉没有说话。
“是不是和你姐有关?”韩泽蕾问。
华旖棉的呼吸顿了一下。
韩泽蕾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转回去继续走,步子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华旖棉知道她看出来了。韩泽蕾总是能看出来。
她们走到小区门口,分开了。韩泽蕾和籽琦往左走,华旖棉往右走。
“拜拜!”韩泽蕾挥手。
“拜拜。”华旖棉说。
她走进小区,上楼,开门。玄关的白色帆布鞋在。沈浅砚回来了。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沈浅砚坐在沙发上看书,台灯没有开,因为天还亮着。窗外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橘色的光里。
“回来了?”沈浅砚抬起头。
“嗯。”华旖棉说。
她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把靠垫抱在怀里。
“今天去哪了?”沈浅砚问。
“河边。泽蕾和籽琦来找我。”
“聊什么了?”
“她们要给我过生日。”华旖棉说,“在我家附近找个餐厅,晚上一起吃饭。”
沈浅砚翻了一页书。“那挺好的。”
“你会来吗?”
沈浅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是说好了吗?”
华旖棉笑了一下。“我怕你忘了。”
“不会。”
华旖棉把脸埋进靠垫里,嘴角翘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也许是沈浅砚说“不会”。也许是她记得。也许什么都不是。
“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沈浅砚问。
“不是说好了吗?你帮我讲数学题。”
“那不算。”
“算。”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华旖棉靠在沙发上,把靠垫抱得更紧了一点。窗外的光从橘色变成灰蓝,灰蓝变成深蓝。灯亮了。沈浅砚翻了一页书,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华旖棉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一直看我干嘛?”沈浅砚没有抬头。
“没干嘛。”
“那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看书。”
沈浅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华旖棉来不及看清里面有什么。但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你今天很奇怪。”沈浅砚说。
“哪里奇怪?”
“话多。”
华旖棉想了想。她的话多吗?她不知道。她只是不想上楼。她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她想待在这里,和沈浅砚待在一起。
“你话少。”华旖棉说。
“嗯。”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哪样?”
“话少。”
沈浅砚想了想。“嗯。”
“为什么?”
沈浅砚翻了一页书。“没什么好说的。”
华旖棉觉得这个回答很沈浅砚。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她不知道沈浅砚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还是只是习惯了不说。
“那你可以多说一点。”华旖棉说。
“说什么?”
“随便。比如你今天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华旖棉愣了一下。“没怎么。”
“你以前不会问这些。”
华旖棉不说话了。沈浅砚说得对。她以前不会问这些。她以前觉得问了就是越界,就是打扰。但她现在不怕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怕了。
“我就是想知道。”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
沈浅砚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说:“今天在家看书。看到一本以前读过的,又读了一遍。”
“什么书?”
“你听不懂的。”
“你说说看。”
沈浅砚说了一个书名。华旖棉确实没听懂。但她点了点头,假装听懂了。
“好看吗?”她问。
“还行。”
华旖棉笑了一下。“你什么都说还行。”
“因为就是还行。”
“那有没有你觉得特别好的?”
沈浅砚想了想。“有。”
“哪本?”
沈浅砚又说了几个书名。华旖棉一个都没听过。但她记住了。她打算以后去找来看。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晕,像一轮缩小的月亮。
“你该去写作业了。”沈浅砚说。
“再坐一会儿。”
“你每天都再坐一会儿。”
“因为坐着舒服。”
沈浅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华旖棉靠在沙发上,把靠垫抱在怀里。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夏夜的呼吸。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今晚好像比平时更安静。
不是因为声音小了。是因为她在听。
晚上,华旖棉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她把数学卷子翻出来,写了两道题,写不下去了。她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8月10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在河边坐了很久。泽蕾和籽琦来找她,说要给她准备生日惊喜。写泽蕾说“十六岁生日很重要的”。
写她问沈浅砚“你今天做了什么”。写沈浅砚说“在家看书”。写她问“有没有你觉得特别好的书”,沈浅砚说了几个书名,她一个都没听过,但她记住了。
写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沈浅砚说话了。不是说什么,是听她说。
写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写到这里,她停了。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空白的信纸,铺在桌上。
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日期:8月10日。
然后她又停了。
她不知道要写什么。写给谁?写给未来的自己?写给自己?写给沈浅砚?
她在信纸的最上方写了一行字:“给沈浅砚。”
然后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里。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晕,像一轮缩小的月亮。
她在想,那封信要不要写。
她在想,写了之后要怎么办。给她看?不给她看?藏起来?寄出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在等8月19号。
还有9天。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什么,一下,停一下,又一下。她的意识跟着那个节奏慢慢沉下去,像水渗进沙子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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