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9日,晴。
华旖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落在枕头旁边,金灿灿的。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白了几秒,然后想起来——今天是她生日。
十六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也许是因为长大这件事本来就是不知不觉的。你不会在生日的零点突然感觉到自己变了一岁,你还是你,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时间的流逝从不敲门,它只是悄无声息地经过你,等你回头,才发现已经走了很远。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脚伸进拖鞋里。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一样,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浅浅的青——昨晚没睡好。她用梳子把头发梳顺,扎了一个马尾。橡皮筋绕了三圈,不紧不松,和每一天一样。她对着镜子左右侧了侧头,马尾的高度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
换衣服的时候,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白T恤,黑色运动裤,小白鞋。她拿出那件浅蓝色的T恤,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回去了。今天想穿白的。没有理由,就是想。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放着一只碗,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生日快乐。粥在锅里。”
字迹很淡,一笔一画都很直。和每一天一样。但今天多了一行字。那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不张扬,不热烈,像她这个人一样。但华旖棉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视线开始模糊。
那些便签她没扔。一张一张折好,收在抽屉最里面,和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放在一起。她平时不带在身上——怕弄丢,怕折坏了,怕被别人看到。那些便签是她的秘密,是她一个人在深夜里会拿出来翻看的东西。但今天是生日,她想带着。
她把这张新的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些不一样,这张是今天写的,今天要带着。它的折角硌着她的手指,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她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喝。白粥,枸杞。米粒已经煮开了花,浮在米汤里,像碎了的云。枸杞泡软了,咬下去,汁水是淡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和每一天一样。但她觉得今天的粥比平时甜了一点。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她喝得很慢。勺子沉进粥里,盛起半勺,抬起来的时候,粥从勺沿慢慢流回去,像一条细细的瀑布。她等那流势慢下来,才把勺子送到嘴边。她不想这么快喝完。不是不想喝完粥,是不想喝完这个早上。这个十六岁的早上。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过碗沿,把最后几粒米冲走。她用指尖摸了一下碗的内壁,光滑的,干净的。擦干手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像雨打在屋檐上。
沈浅砚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头发扎起来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晨光染成浅浅的金色。
“早。”她说。
“早。”华旖棉说。
“生日快乐。”
华旖棉愣了一下。沈浅砚的声音很淡,和说“粥在锅里”一样淡。但华旖棉觉得那两个字在耳朵里转了很久,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谢谢。”她说。
沈浅砚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灶台边慢慢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华旖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想站在这里,和她待在一起。
“今天打算做什么?”沈浅砚问。
“还没想好。可能写写作业。”
“生日还写作业?”
“作业不会因为生日就变少。”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华旖棉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像笑意,又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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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华旖棉坐在书桌前,把数学卷子翻出来。写了两道题,写不下去了。她盯着卷子上的函数题,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她在想今天晚上。沈浅砚会来。她坐在餐厅里,穿着白衬衫,安静地吃饭,偶尔说一句话。她想象那个画面,心跳快了一下,像有一只蝴蝶在胸腔里扑扇翅膀。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沙河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柳枝垂下来,风一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波纹,像谁用手指轻轻划过丝绸。有几只白鹭在河边站着,一动不动的,像一幅画里点上去的墨。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地面。
写了几道题,手机震了一下。韩泽蕾在群里发消息。
“晚上六点,老地方餐厅,别忘了!”
“蛋糕我取好了,放在冰箱里。”
“籽琦你负责带相机。”
“华旖棉你什么都不用带,带自己就行。”
华旖棉看着那几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韩泽蕾永远是这么风风火火的,像是怕她会忘记自己的生日一样。她回了一个“好”。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我姐也会来。”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调这件事。
韩泽蕾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华旖棉没有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要把什么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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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华旖棉下楼吃饭。沈浅砚在厨房里做饭,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
“今天吃什么?”华旖棉问。
“番茄炒蛋。还有青菜。”
“我来帮忙。”
“不用。”
华旖棉没有走。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浅砚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围裙系在腰间,头发扎起来了。她在切番茄,刀工很好,切出来的番茄片薄厚均匀,大小一致,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像列队的士兵。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蛋液倒进去,用锅铲快速搅动,鸡蛋膨起来,变成金黄色,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华旖棉看着那个画面,觉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你看着就觉得安心的好看。好像只要这个人在厨房里,这个世界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你站在那儿干嘛?”沈浅砚没有回头。
“看你做饭。”
“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
沈浅砚没有再说话。但华旖棉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一点。也许是热的。也许是别的原因。她不敢确定。
她们把菜端到餐桌上,面对面坐着。番茄炒蛋是热的,汁水裹在米饭上,很好吃。华旖棉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
“你今天胃口很好。”沈浅砚说。
“因为是你做的。”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吃完饭,华旖棉主动收拾碗筷。沈浅砚没有抢,站在旁边,看着她洗。
“你晚上会来的吧?”华旖棉问。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答应过的事,不会忘。”
华旖棉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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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华旖棉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她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8月19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是她十六岁生日。写沈浅砚的便签上写了“生日快乐”。写她说“答应过的事,不会忘”。
写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
写到这里,她停了。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空白的信纸,铺在桌上。
信纸上写着一行字:“给沈浅砚。”
那是她前几天写的。她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开始加快。
她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沈浅砚:
今天是我十六岁生日。你在我家住了快半年了。这半年里,我养成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习惯。
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下楼看便签。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留着,折好了放进口袋里。有时候我会拿出来看,看完再折好放回去。
你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我会偷偷看你。不是故意的。是不知不觉的。你翻书的声音很轻,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你穿白衬衫的时候最好看。你喝粥的时候很慢。你说‘还行’的时候,语气和说别的话不一样,但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韩泽蕾问我是不是在意你,我说不是。但我骗了她。我在意你。不是那种对姐姐的在意,是那种——你在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你不在了,我会一直想你。你说话的时候,我会记住每一个字。你笑的时候,我觉得世界都亮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我没喜欢过别人。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我不想你走。我想你一直住在这里。我想每天早上都看到你的便签,每天晚上都听到你翻书的声音。
如果你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手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盯着那封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里。
她没有再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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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华旖棉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白T恤,黑色运动裤,小白鞋。她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她还是扎起来了。
她下楼的时候,沈浅砚已经在玄关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白色的长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
华旖棉看着她,心跳快了一下。
“走吧。”沈浅砚说。
“嗯。”
她们一起出门。夕阳把沙河染成了金色,柳枝垂下来,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波纹。华旖棉走得很慢,沈浅砚也走得很慢。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像河水一样自然而然。
“十六岁了,有什么感觉?”沈浅砚问。
华旖棉想了想。“没什么感觉。和昨天一样。”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那说明你还小。”
“那要怎么样才算长大?”
沈浅砚想了想。“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华旖棉没有再问。她盯着河面上的金光,心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我好像知道我想要什么了。但她不敢说。她怕说出来之后,那个“想要”就会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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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走到餐厅的时候,韩泽蕾和籽琦已经到了。餐厅不大,藏在沙河边的一条小巷子里,是华旖棉最喜欢的那家。木质的门框,暖黄色的灯光,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每一道菜名都是老板用毛笔一笔一画写上去的。老板认识她们,笑着打招呼:“来啦?位置给你们留着呢。”
韩泽蕾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籽琦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餐厅的角落里挂着一串气球,粉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桌上放着一个蛋糕,淡蓝色的奶油,上面写着“16”,旁边用奶油做了几朵小花,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画的。
“生日快乐!”韩泽蕾和籽琦异口同声。
华旖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气球和蛋糕,鼻子有点酸。“你们什么时候布置的?”
“下午。”籽琦说,“泽蕾说她一定要让你过一个难忘的生日。”
华旖棉低下头。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十六岁了,不能哭。
“谢谢。”她说。
她们坐下来。韩泽蕾点了很多菜,全是华旖棉爱吃的。麻辣干锅、水煮鱼、酸菜鱼、毛血旺。红油在灯光下闪着光,花椒的香味飘过来,呛得人想打喷嚏。沈浅砚看着那些菜,说了一句:“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韩泽蕾说,“华旖棉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不瘦。”
“你还不瘦?你看你胳膊。”
华旖棉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不瘦。但也没有很胖。她不知道韩泽蕾为什么总说她瘦。
吃饭的时候,韩泽蕾一直在说话。讲她们初中时候的事,讲她们第一次见面,讲华旖棉那时候有多安静。籽琦偶尔插几句,沈浅砚安静地听着,华旖棉低着头吃菜。
“你还记得吗?”韩泽蕾说,“你初中的时候,上课回答问题都会脸红。”
“现在也会。”籽琦说。
“现在好一点了。”韩泽蕾看着华旖棉,“你现在至少不会哭了。”
华旖棉的耳朵红了。“我没哭过。”
“你哭过。初一的时候,你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答不上来,下课就哭了。”
“那不是哭。那是眼睛出汗。”
韩泽蕾笑了。籽琦也笑了。沈浅砚没有笑,但华旖棉觉得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但华旖棉看到了。
吃完饭,韩泽蕾把蛋糕端上来。
“许愿吧。”籽琦说。
韩泽蕾点上蜡烛。火苗在微风中晃了晃,稳住了。橘黄色的光映在华旖棉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许三个愿望。”韩泽蕾说,“前两个要说出来,第三个不能说。”
华旖棉闭上眼睛。
第一个愿望:希望奶奶身体健康。
第二个愿望:希望朋友们永远在一起。
第三个愿望。
她没说出来。她在心里说:希望沈浅砚不要走。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缕透明的丝线,散了。
“你许了什么?”韩泽蕾问。
“说了就不灵了。”
“第一个和第二个可以说。”
“希望奶奶身体健康。希望朋友们永远在一起。”
“第三个呢?”
华旖棉摇了摇头。“不能说。”
韩泽蕾没有追问。她把蛋糕切开,分给大家。蛋糕是草莓味的,甜得有点腻。奶油在舌尖上化开,绵密的,带着草莓的香气。华旖棉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好吃吗?”韩泽蕾问。
“嗯。”
“比你姐做的呢?”
华旖棉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沈浅砚。沈浅砚正在吃蛋糕,没有抬头。
“不一样。”华旖棉说。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韩泽蕾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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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她们从餐厅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把街道照得暖洋洋的。韩泽蕾和籽琦往左走,华旖棉和沈浅砚往右走。
“拜拜!”韩泽蕾挥手。
“拜拜。”华旖棉说。
沈浅砚点了下头。
她们沿着沙河边的小路往回走。河水在路灯下泛着银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柳枝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谁的长发。华旖棉走得很慢,沈浅砚也走得很慢。
“你今天开心吗?”沈浅砚问。
华旖棉想了想。“嗯。很开心。”
“因为生日?”
“因为你们。”华旖棉说,“泽蕾和籽琦从初中就陪我,每年都记得我生日。她们今天布置了餐厅,还自己做了蛋糕。蛋糕上的小花歪歪扭扭的,但我觉得特别好看。她们说十六岁很重要,一定要让我过一个难忘的生日。我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准备的,但她们肯定花了很长时间。”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还有你。”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
“你写了‘生日快乐’。你说了会来。你真的来了。”华旖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本来很怕你不来。不是怕你有事,是怕你觉得麻烦。但你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浅砚。“所以我很开心。不是因为生日,是因为你们。”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看着华旖棉,看了几秒。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但华旖棉觉得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像河面上的光,碎碎的,却很深。
“你朋友很好。”沈浅砚说。
“嗯。”华旖棉说,“她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泽蕾从初中就带着我,那时候我很安静,不怎么说话,是她一直找我玩。籽琦也是,她话不多,但每次我说什么她都会认真听。她们知道我家里的事,知道我爸妈忙,知道我奶奶身体不好。她们从来不问东问西,但每次我需要的时候,她们都在。”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幸运。有她们,还有你。”
沈浅砚没有接话。
她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河水在脚边缓缓流过,发出细细的水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华旖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
“沈浅砚。”她停下来。
沈浅砚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我……”华旖棉深吸了一口气,“我能不能跟你要一个生日礼物?”
“什么?”
华旖棉的心跳得很快。她攥着衣角,手指捏得发白。她想了很多次。从早上看到那张便签的时候就在想,从下午写信的时候就在想,从刚才走在河边的时候就在想。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贪心。但她十六岁了。十六岁的人,可以贪心一次吧。
“一个拥抱。”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以吗?”
安静。
河水在流。柳枝在晃。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地面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华旖棉。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华旖棉不敢看她。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白鞋上沾了一点灰,是刚才走河边小路的时候蹭到的。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觉得沈浅砚一定能听到。
然后她听到沈浅砚动了一下。
脚步声。很轻,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味道。干净的,温热的,像初春时节刚冒出来的嫩叶。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她身上的味道。华旖棉记住了这个味道。从第一次在公交车上闻到的时候就记住了。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
沈浅砚的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她。不紧,不松,刚好。像她这个人一样——淡淡的,克制的,不越界。但华旖棉觉得够了。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不是难过,是那种——你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把脸埋在沈浅砚的肩膀上。衬衫是棉的,柔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浅砚的味道。干净的,温热的,让她想哭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秒。也许十秒。也许一辈子。
沈浅砚松开了她。退后一步,看着她。
华旖棉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忍住了。
“谢谢。”她说。声音哑哑的。
“生日快乐。”沈浅砚说。声音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华旖棉觉得那三个字比之前所有的都好听。
她们继续往回走。谁都没说话。但华旖棉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她说不上来。也许是河水的光,也许是路灯的颜色,也许是风的方向。也许什么都没变。变的是她自己。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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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小区门口,沈浅砚停下来。
“你等一下。”她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白色的,没有包装纸,没有丝带,简简单单的。
“给你的。”她递给华旖棉。
华旖棉愣了一下。“什么?”
“生日礼物。”
华旖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很细,银色的,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星星是磨砂的,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什么时候买的?”华旖棉问。
“上次去书店的时候。”沈浅砚说,“在旁边的饰品店看到的。”
华旖棉盯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她想起那天在书店,沈浅砚说“没看到合适的书”,后来她去逛了饰品店。她不知道。她以为她什么都没买。
“帮我戴上。”华旖棉把手伸过去。
沈浅砚接过手链,低头帮她戴。她的手指很凉,指节清瘦,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华旖棉看着她的手指,心跳很快。扣子很小,沈浅砚扣了一下没扣上,又扣了一下。华旖棉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凉凉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好了。”沈浅砚松开手。
华旖棉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在路灯下闪着光,小小的,亮亮的,像一颗真的星星。
“谢谢。”她说。
“不用谢。”
华旖棉把手腕放下来,贴在胸口。手链贴着皮肤,凉凉的,但她觉得是暖的。
她们走进小区,上楼,各自回房间。
华旖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那颗星星。银色的,小小的,在台灯下泛着温柔的光。她想起沈浅砚说“上次去书店的时候”。她想起那天在书店,沈浅砚在文学区拿起一本小说,翻了翻,放回去了。又拿起一本,又放回去了。她以为她什么都没买。原来她买了。买了这条手链。给她。
她把手腕贴在脸上。手链是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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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华旖棉坐在书桌前。她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8月19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是她十六岁生日。写韩泽蕾和籽琦给她准备了蛋糕,淡蓝色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花。写她说“希望朋友们永远在一起”。写她告诉沈浅砚,泽蕾和籽琦对她有多重要。写她说自己很幸运。
写她许了一个愿望,不能说。
写她向沈浅砚要了一个拥抱。写沈浅砚抱了她。
写沈浅砚送了她一条手链,银色的,坠着一颗星星。写她说“上次去书店的时候买的”。
写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拆开,铺在桌上。
她读了一遍自己白天写下的那些话。读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的时候,她停了。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开始加速。她想起今天的一切。想起早上那张写着“生日快乐”的便签。想起沈浅砚说“答应过的事,不会忘”。想起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沈浅砚做饭,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想起她们走在沙河边,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想起她在心里许的愿望:希望沈浅砚不要走。想起那个拥抱。沈浅砚的手臂环住她,不紧不松,刚好。想起那条手链,那颗星星,沈浅砚低头帮她戴的时候,手指凉凉的。
她想起沈浅砚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算长大”。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沈浅砚。不是那种“希望她住在家里”的想要,是那种——想每天看到她,想听她说话,想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她在的时候,世界是亮的。她不在的时候,世界是灰的。她笑的时候,她想跟着笑。她不开心的时候,她想知道为什么。她想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书,谁都不说话。她想和她一起做所有的事,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她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这不是对姐姐的喜欢。不是对朋友的喜欢。这是喜欢。是那种她在小说里读到过、在电视剧里看到过、但从来不相信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喜欢。是那种——你一想到那个人,心跳就会变快。你看到她的名字,就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你听到她的声音,就会觉得安心。你希望她好,比希望自己好还要强烈。
这就是喜欢。
她拿起笔,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那一行下面继续写:
“现在我知道了。
是喜欢。
不是对姐姐的喜欢。不是对朋友的喜欢。
是那种——想和她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想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书,谁都不说话。我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想让她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想让她开心,想让她不难过。我想在她累的时候给她倒一杯水,在她冷的时候给她盖一条毯子。我想每天早上都看到她的便签,每天晚上都听到她翻书的声音。
我想和她在一起。
不是因为她是沈浅砚。是因为她让我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让我会等,会想,会写从来不会写的信。让我会在夜里翻来覆去,会因为一句话心跳加速,会因为一个背影站很久,会因为一个拥抱想哭。
这是喜欢。
我喜欢沈浅砚。”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手还在抖。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她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想了很久、藏了很久、不敢承认的。
她终于承认了。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里。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晕,像一轮缩小的月亮。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在黑暗中闪着光,小小的,亮亮的。她想起沈浅砚的手指,凉凉的,轻轻扣上扣子。她想起那个拥抱。沈浅砚的手臂环住她,不紧不松。她想起沈浅砚身上的味道,干净的,温热的。
她在想,沈浅砚知不知道。她在想,沈浅砚会不会也这样。她在想,如果沈浅砚知道了,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喜欢她。喜欢到不能再骗自己。喜欢到必须写下来。喜欢到——即使沈浅砚永远不会知道,她也想把这个喜欢留在纸上,留在抽屉里,留在这个十六岁的夜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她把那条手链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个淡蓝色的香包挨在一起。星星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她在梦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雾气。
“生日快乐。”
她笑了。在梦里笑了。
笑得很开心。像十六岁的女孩应该有的那种笑。不用藏,不用怕,不用想明天。就只是笑。
因为她终于知道了。
她喜欢沈浅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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