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天,成都下了一场阵雨。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个小时就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地上的积水照得发亮。空气里的热气被雨冲散了一些,但很快又聚拢回来,闷闷的,像蒸笼。
华旖棉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沙河。雨后河水涨了一点,水流比平时急,但还是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岸边的柳树枝条垂下来,挂着水珠,风一吹,晃悠悠的,像在荡秋千。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闹中取静”。当初妈妈选在这里买房,就是因为这条河。离商圈近,走路不到十分钟,但拐进小区就安静了,只能听到水声和鸟叫。华旖棉小时候觉得这个地方没什么特别,现在越住越觉得好。
“雨停了。”她说。
“嗯。”沈浅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华旖棉转过身。沈浅砚坐在沙发上看书,和平时一样。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散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要不要出去走走?”华旖棉问。
沈浅砚抬起头。“去哪里?”
“随便。公园?书店?”
沈浅砚想了想。“书店吧。”
“好。”
华旖棉上楼换衣服。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拿出一件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又放回去,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下楼的时候,沈浅砚已经在玄关了。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白色的长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
华旖棉看着她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浅蓝色的T恤。一样的颜色。她的耳朵红了。
“走吧。”沈浅砚说。
“嗯。”
她们一起出门。雨后的小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沙河在路边静静地流,水声很轻,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华旖棉走得很慢,沈浅砚也走得很慢。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
“你小时候常来这里玩吗?”沈浅砚问。
“嗯。夏天的时候会在河边抓蝌蚪。”
“抓到过吗?”
“抓到过。养在玻璃瓶里,后来变成青蛙了。”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养到变成青蛙?”
“嗯。然后放回河里了。”
沈浅砚没有再说什么,但华旖棉觉得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们沿着沙河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小路,就到了商圈。周末的商圈人很多,到处是说话声和音乐声。书店在二楼,不算大,但很安静。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时光书房”。
华旖棉推门进去。书店里有一股旧书和木头混合的味道,很好闻。书架是深棕色的,高高低低,摆得满满当当。有人在角落里坐着看书,有人站在书架前翻书,有人趴在桌上写信。
写信?
华旖棉愣了一下。她看到靠窗的位置有一排木桌,桌上放着信纸、信封、钢笔和墨水。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时光慢递——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封信。我们替你保管,在指定的时间寄出。”
“这是什么?”华旖棉走过去,拿起一张信纸。纸是淡黄色的,边缘有毛边,摸起来很舒服。
“慢递。”沈浅砚站在她旁边,“写给未来的自己,或者写给别人。”
“你写过吗?”
“没有。”
“你想写吗?”
沈浅砚想了想。“你呢?”
华旖棉想了想。她不知道要写给谁。写给未来的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想对自己说什么。写给沈浅砚?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再看看。”她说。
沈浅砚没有追问。
她们在书店里逛了一圈。沈浅砚在文学区停了一会儿,拿起一本小说翻了翻,放回去了。又拿起一本,又放回去了。华旖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什么。她的目光一直在沈浅砚身上。
“你不买书吗?”华旖棉问。
“没看到合适的。”
华旖棉走到那个写信的桌子前,站了一会儿。她拿起一张信纸,摸了摸纸的质地,又放下了。她拿起一个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想写?”沈浅砚走过来。
“不知道写什么。”
“那就先不写。”
华旖棉点了点头。但她把一张信纸和信封捏在手心里,趁沈浅砚转身去看书的时候,悄悄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也许以后会写。也许不会。
她们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华旖棉看了一眼手机,韩泽蕾在群里发消息。
“明天来我家玩?”
籽琦回了一个“好”。华旖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
“我姐在家,我问一下。”
她转向沈浅砚。“明天泽蕾叫我去她家玩。你要不要一起?”
沈浅砚想了想。“人多吗?”
“就泽蕾和籽琦。”
“那去吧。”
华旖棉愣了一下。“你愿意去?”
“嗯。”
华旖棉低下头,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我姐也去。”
韩泽蕾秒回:“???真的假的?”
“真的。”
韩泽蕾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华旖棉没有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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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华旖棉起得很早。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穿了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下楼的时候,沈浅砚已经在玄关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
她们一起出门。阳光很好,八月的成都热得不像话,但早上的风还是凉的。
韩泽蕾家在一个老小区里,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荫遮住了半边院子。她们到的时候,韩泽蕾和籽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韩泽蕾看到沈浅砚,眼睛亮了一下。她凑到华旖棉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姐今天穿的这身,绝了。”
华旖棉的耳朵红了。
“姐姐好。”韩泽蕾和籽琦异口同声。
“你们好。”沈浅砚说。
韩泽蕾家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堆着几个靠垫,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韩泽蕾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笑着说:“来啦?随便坐,阿姨给你们切水果。”
“谢谢阿姨。”华旖棉说。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来。韩泽蕾和籽琦坐在一起,华旖棉和沈浅砚坐在一起。韩泽蕾的妈妈端了一盘西瓜出来,又端了一盘葡萄。
“吃水果,别客气。”
“谢谢阿姨。”沈浅砚也说了一句。
韩泽蕾看了华旖棉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姐还会说谢谢阿姨”的意思。华旖棉假装没看到。
“你们想喝什么?”韩泽蕾问,“可乐?雪碧?还是奶茶?”
“可乐。”籽琦说。
“我喝水就行。”华旖棉说。
“姐姐呢?”
“水。”
韩泽蕾去厨房拿了一瓶可乐和两杯水。她把水放在华旖棉和沈浅砚面前,把可乐递给籽琦。
“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韩泽蕾问华旖棉。
“没有。还差数学和物理。”
“我也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根本不会。”
“我也不会。”
“那你问你姐啊。”韩泽蕾看了一眼沈浅砚,“姐姐你不是数学很好吗?”
沈浅砚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放下杯子。“还行。”
“那你能帮华旖棉讲讲吗?她数学太差了。”
华旖棉的耳朵红了。“我数学没有太差。”
“上次期中才考了多少分来着?”
“你别说了。”
韩泽蕾笑了。籽琦也笑了。沈浅砚没有笑,但华旖棉觉得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们聊了一会儿,韩泽蕾提议打牌。籽琦说好,华旖棉也说好。沈浅砚说“你们玩”,坐在旁边看。
韩泽蕾洗牌,发牌,教规则。华旖棉不太会玩,总是输。韩泽蕾笑她“你是不是笨”,籽琦也笑她。华旖棉回头看沈浅砚。沈浅砚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水杯,看着她们玩。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但华旖棉觉得她在看自己。
“你帮我看看。”华旖棉把牌递给沈浅砚。
沈浅砚接过牌,看了一会儿。“出这张。”
华旖棉出了那张牌,赢了那一轮。她回头看沈浅砚,沈浅砚已经低下头喝水了。
“姐姐好厉害。”韩泽蕾说。
“运气好。”沈浅砚说。
华旖棉知道不是运气。沈浅砚做什么都好。她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她连打牌都比别人厉害。
玩了几轮,韩泽蕾说累了,把牌收起来。她靠在沙发上,喝了一口可乐。
“华旖棉,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韩泽蕾问。
华旖棉愣了一下。“嗯。8月19号。”
“那你打算怎么过?”
“不知道。在家吧。”
“在家多无聊。出来玩啊。”
“去哪里?”
“随便。吃顿饭也行。”
华旖棉想了想。“再说吧。”
“你每次都再说。”韩泽蕾看了沈浅砚一眼,“姐姐你来吗?”
沈浅砚正在喝水,放下杯子。“晚上可以。”
华旖棉愣了一下。“你来?”
“嗯。”
华旖棉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水还是因为沈浅砚要来,心跳得很快。
从韩泽蕾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们走在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华旖棉走在沈浅砚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今天开心吗?”华旖棉问。
“还行。”
“我朋友是不是很吵?”
“还好。”
“你不觉得她们话太多了?”
沈浅砚想了想。“她们对你很好。”
华旖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浅砚会说这个。
“嗯。”她说,“她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浅砚没有再说什么。
她们走到沙河边的小路上。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柳枝垂下来,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波纹。华旖棉走得很慢,沈浅砚也走得很慢。
“你生日想要什么?”沈浅砚问。
华旖棉想了想。“没什么想要的。”
“总要有一个。”
华旖棉想了想。“那……你帮我讲数学题吧。”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这算什么生日礼物?”
“算。比买东西好。”
沈浅砚没有接话。
她们走到小区门口,华旖棉停下来。
“沈浅砚。”
“嗯?”
“那个书店……那个慢递,你以后会写吗?”
沈浅砚想了想。“也许。”
“写给谁?”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还没想好。”
华旖棉没有再问。
晚上,华旖棉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她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8月2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和沈浅砚一起去书店了。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一样的颜色。
写书店里有一个慢递,可以写信给未来的自己。她拿了一张信纸和信封,塞进口袋里,不知道要写什么。
写沈浅砚说要来她的生日。8月19号,晚上。
写她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她说“你帮我讲数学题吧”。沈浅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问了,就是会来吧。
写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很开心。
写到这里,她停了。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从书店带回来的信纸,铺在桌上。
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日期:8月2日。
然后她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不知道要写什么。写给谁?写给未来的自己?写给自己?写给沈浅砚?
她盯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口袋里,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她把那个淡蓝色的香包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草药味,很淡,很好闻。
她在想,那张信纸要用来写什么。
她在想,沈浅砚会不会也拿了一张。
她在想,沈浅砚如果要写,会写给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在等8月19号。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很轻。她听着那个声音,嘴角翘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还有17天。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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