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成都进入了最热的时候。
华旖棉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数学卷子摊开着,笔握在手里,但一个字都没写。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阳光把窗帘晒得发白,空气像是凝固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她盯着卷子上那道函数题,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她在想沈浅砚。
不是那种刻意的想。是那种——你知道有一个人在隔壁房间,你做什么都会想到她。她翻书的声音,她走路的脚步声,她下楼时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这些声音穿过墙壁,穿过门缝,钻进她的耳朵里,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的注意力,让她没办法专心。
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自从那天在欢乐谷,韩泽蕾说了那些话之后,她脑子里就一直乱糟糟的。她看了那些帖子,看了那个女团的舞台,看了评论区那些她看不懂的缩写。她知道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情。但她还是不确定。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不知道自己对沈浅砚的感觉算什么。
她只知道,她在想她。一直在想。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沙沙沙沙的,全是同一个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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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华旖棉下楼倒水的时候,沈浅砚在客厅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金色的光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散着,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茶几上放着她的水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看起来已经放了很久了。
华旖棉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灶台边慢慢喝。她透过厨房的门看着沈浅砚的侧脸。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事情。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发梢泛着一层淡淡的棕色,不是染的,是晒的。
华旖棉看了很久,久到水杯里的水喝完了,她还站在那里。她把杯子放在嘴边,仰起头,才发现已经空了。
“你站在那儿干嘛?”沈浅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没有抬头。
华旖棉愣了一下。“没干嘛。”
她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擦干手。她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上楼,而是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了。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很轻,像风翻过树叶。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但那声音太远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华旖棉把靠垫抱在怀里,把下巴搁在上面,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卷,绿得发暗,边缘有一点枯黄,是被太阳烤的。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掉了,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灰色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她在想,沈浅砚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不说话,就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但她不想上楼。她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她想待在这里,和沈浅砚待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待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你今天话很少。”沈浅砚说,没有抬头。
“嗯。”
“有心事?”
华旖棉摇了摇头。“没有。”
沈浅砚翻了一页书,没有再问。
华旖棉看着她翻书的手指。指甲修得整齐,指节清瘦,翻页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夹住纸角,轻轻一翻,几乎没有声音。她想起那天在文殊院,沈浅砚站在小摊前拿起那个淡蓝色的香包,闻了闻,又放回去。她想起自己买了那个香包,现在放在枕头旁边。她不知道为什么想买,就是觉得应该买。
她想起那个香包的味道。草药味,很淡,很好闻。不知道沈浅砚有没有闻到。她当时站在旁边,离她很近。也许闻到了,也许没有。她不知道。
“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沈浅砚问,没有抬头。
“没有。还差数学和物理。”
“那还不去写?”
“待会儿写。”
沈浅砚没有再说什么。
华旖棉抱着靠垫,把脸埋进去一半。靠垫是棉麻的,有一点粗糙,贴着皮肤有点扎。她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沈浅砚身上的不一样。但她还是想起了她。
她偷偷看了沈浅砚一眼。沈浅砚在看书,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鼻梁和眼睛。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有一点发亮,像磨过的石头。
华旖棉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她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水杯是白色的,杯壁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的,顺着杯壁往下流,在杯垫上聚成一小滩水。
“你喝水吗?”她问。
“不用。”沈浅砚说。
“你的水放了很久了,不冰了。”
沈浅砚抬起头,看了一眼水杯。“没事。”
华旖棉站起来,拿起水杯,走进厨房。她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掉,洗了洗杯子,接了一杯新的冰水,端出来放在沈浅砚面前。
“谢谢。”沈浅砚说。
华旖棉坐下来,把靠垫抱回怀里。
沈浅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书。
华旖棉看着那杯水。杯壁上又凝出了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也许是因为那是她倒的水。也许不是。
她靠在沙发上,把靠垫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蝉叫得没那么响了。太阳偏西了,阳光从金色变成橘色,把客厅的墙壁染成一片温暖的色调。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一晃一晃的,像在跳舞。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慢到她忘记了它在走。
“你还不去写作业?”沈浅砚问。
“再坐一会儿。”
“坐在这里能写作业?”
“不能。但可以想。”
“想什么?”
“想题目。”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想出来了吗?”
“没有。”
“那坐在这里有什么用?”
华旖棉想了想。“有用。想不出来的时候,坐一会儿,就想出来了。”
沈浅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华旖棉觉得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华旖棉把脸埋进靠垫里,嘴角翘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也许是沈浅砚没有赶她走。也许是沈浅砚问了她在想什么。也许是沈浅砚嘴角动了一下。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她就是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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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华旖棉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她把数学卷子翻出来,写了两道题,写不下去了。她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7月28日,晴。
她开始写。
写她今天在客厅坐了很久,和沈浅砚一起。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
写她帮沈浅砚倒了一杯水。沈浅砚说“谢谢”。
写她问沈浅砚“坐在这里有什么用”,她说“可以想题目”。沈浅砚没有戳穿她。
写她发现自己在看沈浅砚的手指、她的睫毛、她阳光下泛着棕色的发梢。
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些值得写。
写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想沈浅砚。以前不会的。
写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写到这里,她停了。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最后加了一句:“她今天倒水的时候,水珠从杯壁上流下来,亮晶晶的。”
写完她就合上了本子,放回抽屉里。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她盯着那条线,想起沈浅砚今天说“有心事?”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也许不是。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把那个淡蓝色的香包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草药味,很淡,很好闻。
她不知道沈浅砚有没有闻到这个味道。
她把香包放回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很轻。她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还在转。她在想,沈浅砚会不会也这样想她。会不会也坐在客厅里,等她下楼。会不会也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抬起头看一眼。
她不知道。她希望会。但她不敢确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模模糊糊的,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她知道雾后面有什么,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夏夜的呼吸。她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像一片叶子慢慢落进水里,无声无息。
但在落下去之前,她想起了沈浅砚今天嘴角那一下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也许不是笑。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觉得那是笑。
她不知道。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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