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
“你小子鬼鬼祟祟在做什么呢?”
躲在转角处的连决感觉到背后一阵凉风扫过。
盈娘摇着扇子走到他面前,瞥了眼一旁的房门,揶揄道:“别告诉我你是来替她打扫屋子的。”
上回险些被元向晚抓住,这回特意挑了个夜里,又被盈娘撞个正着,连决暗自叹了口气,直起身子,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木盒往袖子里藏了藏。
“行了,别藏了,我早就看见了。”盈娘挑了挑眉,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连决撇撇嘴,将木盒拿了出来。
明明是提前三个月就在玲珑坊订的簪子,结果货都拿到手三个月了还没送出去。
“给她准备了一份礼物,可是当面交给她就没惊喜了,所以……”
“你究竟是怕当面给她没惊喜,还是怕当面给她?”
连决怔了怔。
盈娘悠悠走向栏杆,望着楼下络绎不绝的人群,笑道:“你呀,骗骗她也就罢了,男女之间那些事我在这地方看了二十多年,你还能骗得了我?”
见他不作声,她转过身来,背倚栏杆,扇子的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摇晃。
“那丫头向来聪慧过人,唯独在这件事上少一窍,你若不说出来,只怕她这辈子都不会知晓你的心意。”
连决垂下眼眸,盯着手里的盒子静思了片刻,说道:“依你所见,她与厉将军感情如何?”
盈娘似是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一时没能回答上来。
“既然她有喜欢的人,我又何必再去做令她为难的事。”
廊上烛灯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钉在那扇久未开启的门前。
盈娘轻声叹息。
花夕阁的喧闹竟也有盖不住这方寸安静的时候。
“还请管事大人替我保密。”连决微微倾身,一本正经地抬手作揖。
“我才没工夫管你这芝麻大点的事。”盈娘重新摇起不知何时停下的扇子,杳然下楼去了,“明日别忘了来奏琴。”
连决笑了笑,转身推开房门,朝妆台走去。
【囚禁】
刚从南苑后门出来,连决便察觉附近有人,紧接着两名身穿黑衣的男子从屋顶跳了下来,不由分说朝他发起了攻击。
他凭直觉闪身避开,那二人全然没想到他会武功,交换眼神后改变了路数,出手变得更加狠戾。
他感觉得到对方并非绝顶高手,若只有一人,他或许还能搏一搏,但面对两个人,他的功夫远不足以脱身。
花夕阁人声嘈杂,就算他此刻呼救恐怕也没人能听见。
几招下来,他渐渐不敌。
在喘息的瞬间颈后传来一阵刺痛,他眼前一黑,再次恢复意识时已身处一间陌生暗室。
室内什么都看不清,手脚被绳子捆住,嘴里勒着布条,连决心下一沉,虽然试着解开束缚,但除了耗费体力以外没有任何能挣脱的迹象。
想必是发出的窸窣声响惊动了外面的看守,不多时,门开了。
在刺眼的光线中,身着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随从们轮番将房间四周的烛台点亮,一件件刑具依次入目,随后男人摆了摆手,门又关上了。
连决眯起眼睛来适应室内的光亮,在看清男人正脸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他认得他,是在元向晚和厉云深大婚上远远看见过的那位太子——贺晟。
贺晟扬了扬下巴,一个随从走过去扯下了连决嘴里的布条。
“久闻大名鼎鼎的连决公子俊朗非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显然,贺晟并不认得他。
“你说,厉夫人若是知道她的小情郎在我这里做客,会作何反应?”
连决顿时身体一僵,心中所有的疑惑和猜测都一并明晰了。
他与贺晟之间素无交集,非要说有什么关联,那就只有元向晚了。
“我就开门见山了,听说有人在暗中调查肃王的事,一打听才知道,竟然是那位娇滴滴的将军夫人,我很好奇,此事到底与她有何干系?”
连决拧紧眉头,屈膝靠坐在墙角。
“不说话?”
贺晟从墙上取下一条鞭子,自说自话往地上甩了一鞭,震动透过地砖从脚下传来,静谧的囚室里回荡着鞭子甩动的嗡鸣。
“无妨,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黑暗】
不知道在暗室中待了多久,久到连决几乎快要忘了上一次见到阳光是什么时候。
阴冷的暗室中只有从每一寸皮肉、脏腑、骨骼蔓延出的疼痛还在提醒他依然活着。
他恐惧,却也庆幸。
庆幸在这里的人是他,庆幸至少她还是安全的。
贺晟始终没能从他口中撬出想要的答案。
他的态度一次又一次地激怒贺晟,可是当他以为贺晟已经没有更多手段能使出来时,某一日,他在贺晟的脸上看到了笑容。
那是一种稳操胜算的讥笑。
然后他就被带出了暗室。
在蒙眼去往下一个未知地点的路上,他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阳光。
那种仿佛能灼烧伤口的炽热令他短暂地喘了口气,随即又踏入了另一片黑暗之中。
在这之后,贺晟很久都没再来新的监牢里“探望”,连决不明白他在计划什么,直到在监牢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隔着一层密不透光的黑布,连决仅凭微弱的意识也能分辨得出,那是元向晚的声音。
他唯一的庆幸也破灭了。
【约定】
刀尖刺穿手掌,连决闷哼一声,浑身不住地抽搐。
他不想示弱,可是身体还是会下意识求生。
“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分明警告过你,但你好像没听明白。”
他昏昏沉沉地听着元向晚和贺晟的争执。
元向晚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过她受这么重的伤。
他想叫她的名字,想拥抱她,可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更不必说他还被钉在这该死的架子上动弹不得。
又一刀刺来,他的另一只手也多出了一个窟窿。
比起在暗室中经历的,这种程度的痛他可以忍受,但他忍受不了的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栏杆后绝望的眼神。
“我突然有些好奇,他,和厉云深,假如只能选一个,你会选谁?”
“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只要你肯开口揭发厉云深通敌之实,我就放了他,还有你,如何?”
“想好了吗?你是要继续替你那位有血海深仇的夫君送死,还是高高兴兴地和你的小情郎双宿双飞?”
一连串的威胁都没有得到元向晚的答复,贺晟不耐烦地让人拔出了插在连决掌心的短刀,将刀抵在他颈边。
“我答应!我答应你……”她拼命拍打栏杆,用虚弱的声音大喊。
他想过要成为她的依靠,但终究只是成为了她的负累。
早知道就认真学武功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却没能笑出来,眼泪裹着冷汗一滴滴滑落。
“但你必须先放了他!”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自然会履行约定。你旁边不是有笔墨吗?正好,你就将厉云深的罪状一一写下来。”
连决很清楚,贺晟从一开始就没想放过任何人。
他的婉婉,那个被仇恨禁锢了太久太久的女孩,她好不容易才离幸福那么近,不该在这里就停下。
“不……不要……”他竭力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音。
“萧大小姐还是快点吧,我是能等,你的小情郎怕是等不了太久。”
刀尖随着贺晟的话音又深入了几分。
元向晚失魂落魄地爬到案几前,一遍遍提笔,可怎么都握不住笔。
“婉婉……”
她听清了他的声音。
她转头看去,他嘴角挂着平和的笑容,血肉模糊的手动了动,吃力地将四指收拢,轻轻勾了勾小指。
这是他们曾经拉钩做约定时的手势。
她愣了愣,突然间猜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摇头:“不,不可以……”
对不起,婉婉,这一次不能听你的了。
他猛地歪过头,刀身贯穿脖颈,一股温热的腥甜气息涌上喉咙。
他看见随从慌乱地拔刀,看见贺晟惊诧地训斥,看见元向晚失神地坐着,最后看见了那年在村口打架的那个小姑娘。
“再敢来欺负他我打掉你们的牙!”她双手叉腰对着小孩子们四散的背影呵斥。
等人跑远,她转过身,朝地上鼻青脸肿的他伸出手:“找到你了。”
他曾以为她是一株向阳花,后来才明白,她就是阳光。
“连决……醒醒……连决!卫连决——!”
婉婉,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