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联】
一转眼这场仗已经持续了两年,过去的很多年里邺国和迦兰国都没有僵持过如此之久,要么是邺国碾压性的胜利,要么是迦兰主动退兵止战。
但这一回不同,迦兰似乎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前线接连多日都没有捷报传来,倒是营中每日准时上报粮草和军备不足的消息,后方的应援迟迟不到,任厉云深再怎么有本事,也无法凭空扭转局势。
隋昊同往常一般走进虎帐,发现厉云深竟丝毫没有察觉,就知道他又在盯着手腕上的那条链子发呆了。
“将军,这手链都快被您看秃了。”隋昊凑到厉云深身旁。
厉云深听见话音,连忙收起袖口盖住手链。
“您在我面前还用得着遮遮掩掩?”隋昊笑着调侃道,“就这么想念夫人吗?”
厉云深轻声叹了口气,看见隋昊手中拿着的信,黯淡的眼神里忽然亮起了一丝光:“这是……?”
隋昊摇了摇头。
不是从家里寄来的信。
这两年间,府上从未有信寄来过。
尽管早已习惯毫无回音,厉云深依然每月都寄回一封信。
他想告诉元向晚自己在这里都还好,也想告诉她自己在这里并不好,这里的一切他都想告诉她——可是她似乎并不在意,否则为什么连一封信也不回呢?
厉云深在心里暗自埋怨。
他想起临走前她说过的话:如果在你回来之前我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可不会等你。
也许她已经走了吧。
想到这儿,他的埋怨又化为了庆幸。
那样至少说明她的心愿完成了。
反正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终不过是回归原位罢了。
【陷阱】
“信给我吧。”厉云深伸手接过那封未署名的信,一边裁开火漆一边问,“谁寄来的?”
“不知道。”隋昊挠了挠头,“但我听送信的人说,这封信是加急从乾阳送来的。”
信封用火漆封口,的确不可能是元向晚寄的信,寻常家书没必要如此谨慎,既然是从乾阳寄来的,必定事关重大。
这么想着,厉云深心中滋生了些许不安,不禁加快拆信的动作。
信笺展开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隋昊眼见他一点点将平整的信笺捏出皱褶,急忙问道:“怎么了将军?信上写了什么?”
厉云深没有答话,手微微发抖,这让隋昊更加确信发生了什么事。
他伸长脖子探头过去,从侧面看清了信上的字:今查,护国大将军厉云深私通外敌,背主弃信,实为国贼,着令三法司抄没府邸,家眷收押,听候发落。
“这……”隋昊大惊失色,“这是谁写的?!谁在胡说八道!”
厉云深仍旧不语,只是面色铁青地坐在桌前,指节攥得发白。
“肯定是有人诬陷将军,到底是谁干的……”
隋昊看起来比厉云深更不知所措。
谁干的?除了太子,厉云深想不到第二个人。
“我要回去一趟。”厉云深喑哑说道。
“将军?!”隋昊瞪大眼睛惊呼,“现在回去?两军还在对峙,迦兰随时都可能突袭,您走了将士们怎么办?”
“可我若不回去,府上的人怎么办!”
厉云深猛地站起来,隋昊这才看见他那双因连日劳心而布满血丝的眸子早已一片猩红。
这么多年来隋昊从未见过他这样。
他们的每一次并肩作战,纵使兵临城下,弹尽粮绝,身为主帅的他也总能冷静下来分析局势,带领众将士绝处逢生,从不曾如今日这般,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托付】
“这明摆着就是陷阱,那些人就等着您回去自投罗网,您这样不就中计了吗?况且……况且未必是真的呢?也许对方只是想动摇您!”
厉云深克制住自己的失态,低下头,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这是陷阱。
通敌是死罪,怎么可能只是送来一封轻飘飘的信?
但即便信上前几句是假的,谁能笃定后几句不是真的?两年间府上音讯全无本就蹊跷,万一元向晚并没有走,万一她真的出事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但我必须回去。”他的决然中透着疲倦。
“将军……”
厉云深转向帐中悬挂着的舆图,看着那条通往乾阳的线路,眉头紧锁:“援兵和粮草迟迟不到,朝中肯定出事了,倘若迦兰继续同我们耗下去,就算我不回去,我们恐怕也难有胜算。”
“可是……”
“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但事到如今,于公于私,我都别无选择。”
隋昊终于不再试图劝阻。
他太了解厉云深,只要是认定了的事,就一定会去做。
“迦兰军也需要时间休整,不会殊死强攻,我们尚有地形优势,只要不正面交战,应该能拖得住,守住龙渊关,一切都还有机会。”厉云深转过身来面向隋昊,“隋昊,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些年你跟在我身边,我相信你的能力。”
“我……”
“这里就交给你了。”厉云深郑重地拍住他的肩膀。
本因这番临别嘱托而惶恐不已的隋昊在听到这句话后突然释怀了。
厉云深不也正是他最信任的人吗?既然如此,自己也应该相信厉云深的决定才对。
“放心吧将军,龙渊关我会替您守住,直到您回来。”
【食言】
正如厉云深所预料的,迦兰军虽然时常四处寻衅,却都只是小规模试探,邺军没有正面应战,他们始终无可奈何。
靠着这样的战术,隋昊带着将士们勉强又撑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营中新来了一位督军,带着太子的监国令旨,全权接管了龙渊关。
隋昊认得那人,是睿王麾下的,姓吴。
吴督军的到来随即拆穿了隋昊苦苦隐藏多日的秘密——主帅失踪。
将士们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信任厉云深,如今厉云深却丢下他们私自出逃,这对军心无异于一记重创。
很快吴督军就开始了指挥。
而他的战略与厉云深截然不同。他主张正面交锋,即使是在兵力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也一次次应战,甚至主动挑起争端。
才不过半月,军中将士已折损过半。
吴督军的出现绝非巧合,他根本不是在抗敌,他是想拖垮全军。
隋昊终于懂了厉云深的担忧:朝中肯定出事了。
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站在关门外,低头看着插满箭的胸口,腥甜的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这片萧瑟的黄沙地上,留下一滩并不起眼的暗红色。
面前是数千敌军,身后是紧闭的铁门。
他用尽全身力气握紧手中的刀,一支冷箭猝然穿透他的心脏,他双腿一软,终究还是倒下了。
他歪过头,疲惫地看着地上数百将士的尸体,眼皮越发沉重。
“将军,抱歉,隋昊要食言了,龙渊关我没能替您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