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所以……你……”
我想过他可能是某个富足商贾的孩子,这枚金坠只是他不值一提的一件小玩具;想过他可能是某个平凡人家的孩子,这枚金坠汇集了全家人对他的希冀;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他会是迦兰王室。
“接风宴那日,商太后的侍女看见了我手里拿着的这枚金坠,禀告给了她,于是她就单独把我叫了出去。”厉云深收回手,将坠子托在掌心,怅然低头看着,“她问我这坠子从何而来,又问我父母是谁、生辰几何,最后才告诉我坠子的来历。”
“拓跋氏有不少旁支,一两个孩子不慎流落在外也的确有可能。”我想了半晌才想到这么一句笨拙的话来安慰他。
即便是王室成员,也有远近亲疏之分,偏支和普通人家没有太大区别。
正要继续问他的亲生父母是谁,看见他凝重的表情,我当即心中一沉:“……不是旁支?”
他没有说话。
“怎么可能……论年纪你与先王拓跋真差不多大,但是拓跋图只有他一个儿子啊,否则商太后怎么会去过继族中别的——”
说着我突然自己愣住了。
算算厉云深出生的时间,应该正好在拓跋图继位前后不久,也就是说,那时候在位的,也可能不是拓跋图,而是拓跋图的哥哥,拓跋烈。
“你是……拓跋烈的儿子?”
他还是没有说话。
每当他有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事时,他便是这个反应。
“可是拓跋烈一家不是都死了吗?”
我怎么都无法相信这么匪夷所思的事。
人人都知道当年是邱颂亲自带领邺军攻入迦兰王宫,砍下了拓跋烈的头,杀了他的妻儿,也正是因此邱颂才一度成为皇上的得力心腹。
从没有任何传闻说拓跋烈的妻儿还活着,倘若拓跋烈的儿子没死,断不可能由拓跋图继位。
“因为拓跋烈有两个儿子。”厉云深幽幽开口,“死的是长子,拓跋祈。”
我震诧地睁大眼睛,半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来。
“当年邱颂带兵打入王宫,我还不足三个月大,那些人对沙场了如指掌,却不知拓跋烈还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他们只见到了我那位四岁的哥哥,杀了他,又杀了王后,就以为杀光了拓跋烈一家。”
一阵暖风卷过,树叶摇晃,草坪如水浪般翻动,我竟觉得脚底涌起一股寒意。
“邺军走后,苟活下来的宫人们在清理尸体时发现少了一个人,但所有人找遍王宫都没找到那个孩子,便以为他是没了全尸,久而久之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认定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也就不再对外提起。”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平静得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
“我爹说的捡到我的那个村子,我曾经去看过。”他侧过身,眺望湖对面亭台楼阁,“我问了那里搬回去的村民,照着户籍簿挨家挨户走访,怎么都查不到可能是我亲生父母的人——或者说,当年村子里根本就没有过一个被丢弃的婴儿。”
“你早就知道你爹说了谎?”
“一个破落村庄的孩子身上怎么会有如此贵重的物件呢?”他指腹摩挲着金坠上的字,“我只是不知道当年他也进了迦兰王宫。”
“是他将你从王宫带走的……”我喃喃说道。
厉巍总是因一己善心而违背命令,在迦兰王宫是如此,在月见山庄亦是如此。
为了不拖累家人,他不敢在明面上反抗,只敢暗中转圜一二。正如厉云深当初说的,他就是放不下心中的矛盾,才会让自己活得那么累。
那些年厉巍冒着欺君罔上的危险将厉云深抚养长大,是否想过将来厉云深终究会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否想过到了那个时候厉云深会是什么心情?
我竭尽所能消化着一连串巨大的冲击。
“这几日我去了王宫的藏书库,翻看了拓跋烈生前的事迹,里面还有一些对我的零星记载……我还去了他们住过的宫殿,想象他们曾经在这里生活的样子,可惜想象不出来。”
原来这才是每日都找不到他的原因。
“昨日我去了王陵,在那儿想了很多事,一直到今早天亮,我就直接入宫了。”他转回身来看着我,“我的确是来找商太后的。”
我的心不由地又提了起来。
“她问过我要不要留下来,她说,她可以下旨恢复我的真正身份,也可以让我继续以现在的身份生活。”他若有所思,“我今日来,是要告诉她我的答案。”
难怪那时浣竹说的是“‘倘若’厉将军留下来”,因为厉云深还没有做出决定。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在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还没有做好面对的心理准备。
他和商太后有说有笑,商太后提出的条件又那么优厚,我想不出他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假如他真的选择留下,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从此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仔细回想,我竟然好像很久、很久都没再考虑过没有他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我的答案?”他抓起我的手,轻轻将金坠放在我手心。
我猝然一怔,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是你。”他柔声说道。
我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只觉得脑子是懵的。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幽邃的双眸从来都难以看透,可这一刻我居然只看到了一双纯净的眼睛,没有难言的情绪,也没有复杂的算计,就只是纯粹地、坚定地看着我。
“你……你没有答应商太后?那你和她……”我一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们聊得那么开心……”
他勾了勾嘴角:“你还说你没吃醋?”
“……”
“商太后是我大嫂,你想什么呢?”他戳了戳我眉心。
对了……拓跋烈是拓跋真的伯父,所以拓跋真和厉云深是堂兄弟,那厉云深和商太后就是叔嫂。
不对……叔嫂难道就不会……
“还在想?”他张开两指捏住我的两颊,把我的嘴挤成了一个嘟起的圆形。
“我没有……”
我的声音都因脸颊被捏着而变了形。
“我还能不了解你?不想些乱七八糟的就浑身难受。”
“我……”
我试图反驳他,却发现完全反驳不了。
“我们是聊到了你。”他松开手。
“我?”
“我说——”他拖长尾调,伸头凑近,“你可能打算一辈子躲着我。”
我攥紧手里的坠子,下意识低头躲开他的视线。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认真彻底地面对他,我怎么又退缩了……
我咬了咬唇,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终于抬起头,掐着手心小声说道:“我承认我一直在逃避,可我也只是需要时间,我——”
话未说完,他一吻落了下来,堵住了我的声音。
我忘了眨眼,也忘了呼吸,身体绷得僵直。
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他撤回唇瓣,上半身略微拉开距离,垂眸盯着我的眼睛,问道:“还要说什么?”
我宛如受了蛊惑,一声不吭地摇了摇头。
他笑了笑,伸手扣住我的后脑将我推向他,微凉的嘴唇再一次压了上来,带着试探撬开我的牙关。
我记起了呼吸,但呼吸之间都是他的气息。
他蛮横又轻柔地侵略着我的领地,我却像个木桩似的一动不动。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僵硬,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我腰后,稍稍一带我便整个人都贴在他身前。
他胸膛的起伏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我的理智,终究还是击溃了我在心间筑起的那道防线,我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身子与他贴得更近。
感受到了我的主动回应,他顿了一下,随即探入得更深,直到我快要喘不过气才放开扣在我脑后的手。
他慢慢离开我的唇,鼻尖抵着鼻尖,轻声说道:“心跳得这么快?”
我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了,连忙松手想推开他,不料反被他手臂箍紧,半点都动弹不得。
“又要跑?”他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
“我能跑到哪儿去……”我撇开脸嘟囔道。
他揽住我的肩膀,将我拥入怀中:“做了选择就不准反悔了。”
我侧脸贴在他胸口,他的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入耳。
“明明心跳得比我还快……”
他轻笑一声,下巴在我头顶蹭了蹭:“被你发现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这辈子能见识到厉云深这个人耍无赖,无奈地笑了出来,心绪意外地平复了许多。
“你原本就是这么厚脸皮的人吗?”我忍不住问。
“脸皮薄怕是拴不住你。”他双手圈得更紧了些。
“看着不像是没经验的样子。”我仰起头眯着眼睛看他,“你该不会有过相好吧?”
他眼神移开,局促地咳嗽一声:“你放在家里的话本和秘戏图我都——”
“图你也看了??”
我几乎是尖叫着挣开他。
之前为了帮盈娘给花夕阁设计新的舞乐和衣裳,我便将用来参考的话本和秘戏图都顺手放在了梳妆台的抽屉里,后来发生的事太多,根本顾不上拿走,要不是他提起,我早就把这茬忘到九霄云外了。
那本秘戏图我还特意挑的是彩绘,别说是动作,就连神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厉云深见我突然反应这么大,也懵了一下:“我收拾屋子的时候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就……”
“那是用来给花夕阁设计衣裳和饰物作参考的,没有别的原因!不是因为你!跟你没关系!”
“不能跟我有关系吗?”
我火急火燎的解释换来了他一句满含委屈的埋怨。
我被问得一阵语塞,此时不远处叮呤当啷来了一群搬花的宫人,为免人多眼杂,我急忙拉起他离开花苑。
“不能吗?”他一边被我拉着走一边不依不饶地问。
“……能能能!”
听到我的回答,他心满意足地消停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家伙已经彻头彻尾变成了我招架不住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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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误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