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馆,一切如常,没有人注意到我和厉云深之间微妙的变化——除了郝淳。
自从那日我们从王宫回来,厉云深总是时不时来找我,郝淳全都看在眼里。这小子本就不满我插足他所敬重的厉将军与“亡妻”的伉俪情深,这下更是将我视作大敌,只要我感觉到背后有一束阴森森的目光,那周围就一定有他。
听厉云深说,郝淳对我抱有这么大敌意也是有原因的。
这小子今年刚满二十,但他的亲生母亲早在他六岁那年就去世了,不到半年他爹就又娶了个陌生女人回来。起初他也哭过闹过,但那个女人对他还算不错,体贴照顾,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这位继母的存在,他甚至还因为自己接纳了继母而对生母有过内疚。
直到长大后的某一日,他才从邻居口中得知,那个女人在他生母去世前就已经跟他爹好上了,确切地说,他生母的死都是那个女人间接导致的,如果不是发现了丈夫在外与人苟且,他娘就不会一病不起。
从那之后他就离家出走了,再也没回去过。
他之所以不待见我,想必就是把对那位继母的恨都转嫁给我了。
知道了这些,看在他年纪小的份上,我便不再同他计较。
转眼我们在迦兰又停留了三个月,商太后如约亲自向皇上修函一封,长淮公主也借商太后之手暗中排查出了贺晟安插在迦兰的眼线,再利用这些眼线将她来迦兰后的“一举一动”传回乾阳。
算算时日,那边就快收到他们想要的消息了,而我们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鉴于是机密行动,不能打草惊蛇,我们只能轻装简从,趁夜出发。
出城前,商太后来了。
她的到来对外界同样是秘密,因此也只带了几个侍卫,以及浣竹。
与长淮公主交谈了几句,待公主上了马车,她不疾不徐地转向我。
“不再考虑一下?”她仍未放弃让我留下的念头。
我浅浅一笑,算是作为回答。
“你一个人走也就罢了,偏偏还又拐走一个。”她斜了一眼厉云深,“本宫的损失可不小。”
厉云深牵着马往我这边看了看,我没再像之前那样躲避,只是十分寻常地和他对视。
“纵使没有我,厉将军也未必会留下。这么多年他都以邺国臣民的身份活着,虽然他身上流着迦兰的血,背负着邺国的杀亲之仇,可一直以来养育他、陪伴他的,也终归都是邺国人,他不会愿意站在对立面去伤害那些真心对待他的人。”我远远望着翻身上马的厉云深,“当然,他也绝不会再伤害自己真正的族人。”
出城队伍都已准备就绪,只差我了。
“还叫‘厉将军’?”商太后笑着问。
我赧然抿了抿唇,紧接着就被浣竹扑了个满怀。
“红尘姐,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为什么不能?我们是朋友,又不是敌人。”我拍了拍浣竹的背,“等一切安定了,你可以再去乾阳玩,盈娘她们都很想你。”
“好了阿芙,时候不早了,他们该启程了。”
浣竹靠在我肩上隐隐啜泣,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但听见商太后的提醒,她还是收起了情绪,红着眼睛退到商太后身边。
“告辞。”
我向商太后行礼辞别,转身朝厉云深走去,跳上了他旁边的另一匹马。
两旁燃烧的火把冒着烟,火舌窜动,城墙上的影子一点点消失在城门外。
“聊了什么?”厉云深和我并排而行。
夜路危险,多一双眼睛观察周围就多一分保障,因此我便没与公主同乘马车。
“聊……”我拖长音调想了想,“我说你想抢王位。”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不禁笑了起来,但旋即克制住笑容,故意板起脸说道:“哦,怪不得之前一直不理我,原来是看不上一个没有王位的武将。”
“你才知道?”我哂笑道,“但你要是当了迦兰王就不一样了,我可就是迦兰王妃了。”
“那现在当不了王妃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凑合当个将军夫人呗。”
“委屈夫人了。”
“知道就好。”
不知不觉间厉云深已经能默契地陪我耍这种毫无意义的把戏。
闹也闹了,笑也笑了,我重归严肃,问道:“不过,你当真不后悔拒绝商太后的提议吗?这本该是你重新开始的机会。”
“跟你在一起就是重新开始。”
他的话全然在我意料之外,我猝不及防,失神之时被马颠了一下,差点摔下马去。
他偏过头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扬了扬唇:“况且留下也未必是好事,毕竟谁会容得下身边有一个随时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人。”
我抓紧缰绳坐直,阴阳怪气地学着他刚刚的话:“哦,怪不得拒绝得那么干脆,原来只是想找一条更安全的退路。”
前方的路变得有些泥泞坑洼,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都放慢下来,厉云深正要开口,一个黑影驾着马迅速钻到了我们俩中间。
“将军,前面就快到落脚的村子了,咱们是直接过去还是继续赶路?”郝淳佯装不经意地将我挤到路的边沿。
“公主希望尽快抵达邺国境内,等到了下一个村子再休息吧。”
问完正事,这小子又计上心来,抬高声音说道:“对了将军,听说咱们将军夫人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不是真的?”
“跳舞还行,弹琴就算了。”我插话道。
“你休要诋毁夫人!”他像个被点燃的炮仗。
“我说的是事实。”
“将军!您都听见了吧!她怎么能这么说夫人??”
听他这熟练的语气,应该不是头一回告我的状了。
厉云深隔着他看向我,无奈地笑道:“她想说就让她说吧。”
“将军?!”
郝淳的天塌了。
他心目中那个专一深情的好男人竟然在爱妻过世还不满一年就将胳膊肘拐向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狐媚子。
我忽然来了兴致。
“将军,我们认识有三年多了吧?”
“?”
“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府上时,你怎么都不肯让我走呢。”
“??”
“后来你还追到我家里,非要我陪你喝酒。”
“???”
郝淳从半信半疑,到目瞪口呆,最后大惊失色。
“你胡说!!!”他终于忍无可忍。
“谁胡说了?不信你问你家将军。”
“将军,这个女人鬼话连篇,辱您清誉!”
厉云深一时哑然。
“将军,你家的床太小了,该换个大点的。”我仍不肯收手。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即使四周无甚光亮也能看得出郝淳已然气得面红耳赤。
“将军,他骂我。”我面不改色地诉冤。
此次随行的人都是长淮公主再三确认的亲信,因而我们的言行也不必再像之前那么处处小心。
“你这人……!”他慌忙转向另一边,“将军!属下相信您不会被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引诱的!”
厉云深略微沉默:“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相信我……”
“将军……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嗯……”
厉云深的肯定让郝淳的信仰彻底崩塌,这小子不吵了,也不闹了,默默低下头,双脚轻踢马肚,加速向前甩开了我们。
“你还真舍得让他寒心啊?”我看着郝淳失落的背影,竟有些于心不忍。
“不是你先逗他的吗?”厉云深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们俩能一样吗?我只是他讨厌的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真的往心里去,但你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他的楷模,连你都这么对他,他该有多难过。”
“放心吧,等他知道你是谁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厉云深不动声色地靠了过来,“夫人想要多大的床?”
两匹马近得快要撞上了。
“得寸进尺是吧?”
“方才你自己说的。”
他倒还委屈上了。
“你一个睡地上的人操什么闲心?”
我白了他一眼,手腕一收,牵引缰绳掉转方向,来到长淮公主的马车旁。
“公主。”
“怎么了?”长淮公主打开窗户,探出半个头来。
“岳王呢?我怎么没看到他?”
出了库尔那城许久我才发觉到这一点。
以岳旻那个胆小又油滑的性子,他若是在的话,这一路上定然早就缠着厉云深问个没完了,此刻却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
“在别馆。”
她对此毫不讶异,明摆着这也在她的计划之中。
虽然使团大部分人都没跟来,但岳旻并不是无关痛痒的人,长淮公主大费周章将他从邺国捞出来带在身边,怎么会无缘无故就将人“放了”?
“我们就这么走了,总归要留下些‘诚意’才对。”
“公主是将他当作质子?”
“质子都是年轻人,他一个半老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做质子?”她不紧不慢地说着,“但他不是一直都对迦兰很好奇吗,我特意嘱托商太后好好‘关照’他,他以后就待在这里,慢慢体验。”
“公主在来迦兰之前就计划好了?”
她垂眸思忖,须臾又抬眼看我:“当年的事,他总该付出代价。”
如雾般的月光洒在她脸上,澄净的眼眸里却透着森冷的寒气。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