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别馆的路上长淮公主说了许多和商太后的交流心得,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想着厉云深瞒我的事到底是什么。
一回到别馆我就直奔厉云深的房间,果不其然,他又不在。
我想不通。
他就算是想要造反也该抽空歇歇吧?什么事能忙得这么多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我索性坐在他房里等。
一等就是一整夜。
我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整晚都不回来。
夜不归宿,他倒是长进了。
我冷冷发笑,甩门走了出去,刚好碰见路过的郝淳。
肉眼可见郝淳的神色从悠闲变为愣怔,又从愣怔转为震惊,最后全部化为对我这个恬不知耻勾引将军的卑鄙小人的唾弃。
“厉云深人呢?”我没好气地质问。
“将军不在屋里……?”他自言自语,像是松了口气,随后恍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你凭什么直呼将军姓名!”
我懒得搭理他,准备先回自己房间,在经过前院时,看到了宫里来的一名侍女。
准确地说,是商太后身边的侍女,我昨日在宫中见过。
她把一堆东西交给侍卫就走了,我连忙过去拦住侍卫,掀开东西上的罩布一看,是几套新衣裳——男子的衣裳。
侍卫说,这是要给厉将军的。
先前宫里送来的物品大多是给公主的,尽管也有少部分会捎带给作为使臣的厉云深和岳旻,但从未有过单独给他们赏赐的先例,更不可能是商太后的亲信来送。
难不成厉云深真的向商太后投诚了?
可是,纵然这些衣裳的布料、款式都是上乘,终究只是几件常服,若要给赏赐,不是应该给金银钱财、良田屋舍吗?送几件衣裳来算是什么?
我心神不宁地用完早膳,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入宫一趟。
迦兰王宫看上去花团锦簇,守备却丝毫不比邺国皇宫松懈,再加上我对这里的路线地形不熟悉,绕了大半个王宫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看来还是只能从商太后那里着手。
我正在屋顶上盘算着去哪儿找商太后,冷不丁瞧见远处整整齐齐地站了几排侍女侍卫,像是在围出一块地方来。
我轻轻一跃,跳到离那边最近的一棵树上想要看个究竟,却发现下面站着的人正是商太后。
而商太后的面前还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我等了一晚上都没回来的男人。
厉云深十分熟络地与商太后交谈着,我离得有些远,什么都听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非只是第二次见面的程度。
我踩着树枝往更靠近他们的那一侧走,企图能听见个一字半句,结果话没听见,倒把商太后脸上灿烂的笑容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厉云深的唇畔都有微微笑意。
聊什么能聊得这么开心……
当初我跟厉云深认识了那么久才知道原来他是会笑的,他们俩这才认识几日他就笑脸相迎了?
看着看着我隐隐觉得手指有点刺痛,低头一看才发觉我的指甲在无意识中嵌进了粗糙的树皮里。
我抽回手,剔去卡在指甲里的稀碎树皮,一抬眼,看见商太后抬起手拍了拍厉云深的肩膀,厉云深也并未躲开。
等等……
厉云深这么一大早就出现在王宫,昨晚也没回别馆,难道……他昨晚是住在了宫里?该不会……
看着他们两人仿佛理所当然一般自然的身体接触,我恍惚了一下。
该不会……他们已经……
商太后孀居多年,又拥有迦兰的至高权力,两人年纪相仿,厉云深留下未必只能为臣,也可能是……
我的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浮现一些不该有的画面。
这就是浣竹说的他没告诉我的事?这就是他接连几日都早出晚归的原因?这就是……他真正的心意?
恍神中我重心不稳,脚下的枝干突然发出细微的断裂声,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然听见底下传来的一声“红尘姐”。
商太后和厉云深闻声,先是转头看了看走来的浣竹,继而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树上的我。
“你在树上做什么?”浣竹仰头问道。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对我私闯王宫的警惕,全是对我莫名上树的诧异。
我不是没有乔装——我换了衣裳,改了发饰,戴了面纱,可在花夕阁日日低头不见抬头见,浣竹太了解我的样貌,除非遮住整个头,否则我这点乔装在她眼里与平日无异。
“我……”
三双眼睛同时盯着我,我尴尬地站在树上,进退两难。
再逃跑也已经毫无意义了,我纵身跳回地面,摘下面纱,上前向商太后行礼。
“元姑娘露面的方式倒真是特别。”商太后漫不经心地说道。
事情有些棘手。
我倒是没所谓,但只怕她会以为我是公主派来打探机密的,万一她因此生了猜忌,我岂不就坏了公主的计划?
“是我自己对王宫好奇,想来看看,与公主无关,还请太后莫要怪罪于公主。”
“昨日本宫请你留在迦兰,你不肯,今日你却又对这王宫好奇了?”商太后理了理袖口,“你若真是好奇,大可让阿芙领你入宫,何必偷偷摸摸?”
想用这么拙劣的借口来糊弄她根本不可能。
我瞥了眼她身旁的厉云深,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我是来找厉将军的。”
厉云深不禁一愣,比刚才看见我时的惊讶更甚。
“找他有何事?”她问得理直气壮,好似我找厉云深必须先经过她的同意。
我并不在乎她的态度,但让我感到失望的是,厉云深也始终没吭一声。
他曾经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那些动摇我心神的举动,想来都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男人不就是如此吗?在花夕阁见证了千百遍的道理,我竟然期待会有例外。
我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天真了……
“请太后准许我与厉将军单独谈谈,在那之后,太后都想如何降罪都可以。”
我下定决心,至少要最后面对他一次,跟他彻底说清楚。
商太后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眼神端量着我,不置一词。
她连我的名字都知道,想必浣竹早就已经把我的事情都告诉她了,那她也一定知道我和厉云深的关系,现下我当着她的面要人,她怎么可能会高兴。
但她不是个狠戾的人,应该不至于因此大发雷霆……吧……?
我忐忑地握紧拳,等着她的回复。
沉默了许久,她忽然扬起嘴角,侧过头对厉云深说道:“你的眼光果真不俗。”
厉云深低头笑了笑。
“走吧阿芙。”商太后转身,“传旨给扎耶统领,宫中的守备还得加强。”
“好嘞!”浣竹快步跟过去,边走边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周围那群侍卫侍女也都跟着商太后离开了,这一大片花苑只剩我和厉云深两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厉云深走了过来。
“我猜的。”我不咸不淡地说道,“这几日我去找你,但每次你都不在,听郝淳说,你每日天不亮就出门了,天黑才回来,我本打算昨晚再去找你一次,没想到你一整晚都没回来,今早我刚巧看见太——”
“你是说……你等了我一晚上?”他迫不及待打断我的话。
“……”
我不懂他是怎么抓住这个重点的。
他非但没有歉疚之意,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找我有什么事?”
我懒得再纠结这些没意义的细节,摇了摇头:“没事了,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知道什么了……”他茫然看着我。
“既然你选择留下,我尊重你的决定,以前的事我会忘记,不会再来打扰你,无论你还回不回别馆,就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短暂顿了一下,一把拉住我:“等等!”
一缕粉紫色流苏从他袖口滑出。
事到如今他还戴着那条手链,着实讽刺。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他剑眉紧蹙。
“以色侍人没什么丢脸的,你没必要掩饰,以你的境况,确实待在商太后身边会更安全,也更顺心……”我扭头看向别处,“如果你担心公主那边不好交差,我可以帮你转达。”
厉云深半晌都没有任何动静。
是被我说中了心事,哑口无言,还是觉得有愧于我,百口莫辩?
他的缄默令我惴惴不安,然而一抬头,看见的却是一张极其欠揍的笑脸。
我这辈子还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他轻咳一声,收敛笑容,眼底仍有抑制不住的笑意:“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我要留在迦兰做商太后的……男宠?”
他毫不忌讳地就把那个词说了出来。
我抿了抿唇,撇开脸。
“我是有妇之夫,姑娘这般污蔑我,不好吧?”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
“你是不是……”他又向我走近一步,前倾上身靠了过来,“在吃醋?”
我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但我从未想过这话有朝一日会从他嘴里听到。
从前都是我打趣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变成了总是他在打趣我。
“我没有……”
“你有。”
“……”
似曾相识的场面。
见我无言以对,他满意地笑了。
每次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时他都是这么笑的。
片刻后,他拿出了一个金灿灿的东西悬在我眼前。
是他的那枚金坠。
“还记得这个吧?”他的笑容淡了下去,“最近我才知道,这是拓跋氏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都会收到的贺诞礼。”
我愣了愣,看着晃动的金坠,整个人愕然僵住。
“上面,会刻下那个孩子的名字。”
金坠随着挂绳在空中旋转,缓缓定住,刻着字的那一面逐渐清晰。
——“所”。
拓跋所,他曾经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