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沉寂。
我开始考虑从哪个角度动手比较方便。
“太后是如何知晓?”长淮公主幽幽开口。
听见公主的声音,我松开紧紧攥着的手,权且按兵不动。
商太后走回到我面前,打量着我说道:“本宫从未听闻长淮公主会武功。”
我身子一僵。
她怎么会知道?
在和她对视时,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那日在街上碰到的蒙面人。
所以那些人是她派去的……
难怪那日我们一回别馆就来了通传,果真不是巧合。
迦兰的政权更迭一向是强者居之,各部族若认为当权者无能,便可召集其他部族共同决定是否将其罢免,在如此严苛的竞争下,拓跋氏能掌管迦兰百年之久,靠的绝非只是运气,而她一个被宗族所不容的女子更是能在此之上将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才智、手段可想而知。
她早就知道我们在做戏,却一直不拆穿,此刻回想起来,我的伪装和试探在她看来应该都十分拙劣吧。
“长淮初到迦兰,擅作主张欺瞒太后,望太后恕罪。”
长淮公主竟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而是主动放低身段,倒有些不像她的作风。
“但太后也派人‘问候’过我们了,就算是扯平了。”
嗯……她果然还是没变,不落下风。
商太后目光越过我,看向长淮公主:“明明是你有求于本宫,为何说得好像本宫必须容忍你?”
“就像她方才说的,我若没有资格与太后谈条件,太后又怎会在我身上浪费工夫?”长淮公主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了几步,“况且这也不是单方面的乞求,是双赢的合作。”
商太后稍加思索,问道:“你想让本宫做什么?”
“太后只需修书一封,送至乾阳,告知祖父和亲进展顺利,其余的,都无需太后费心。”
“本宫若不答应呢?如你所见,纵使本宫什么都不做,也能掌管迦兰的一切,又何必蹚你这趟浑水?”
长淮公主停顿片刻,垂头看着地上说道:“世间女子大多不被允许有自己的意志,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殁从子,一生都要仰人鼻息,这一点想必太后比谁都更了解。”
商太后默然不语。
“迦兰王的生母乃拓跋氏另一旁支,真要论起来,他也算是拓跋氏的正统血脉,据我所知,这几年他的生身父母一直在想方设法与他接触,相信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相见,甚至相认,太后所倚仗的‘母慈子孝’,不知能维系到几时。”
长淮公主句句紧逼。
“我承认,太后此刻的确是迦兰实际上的掌权人,一手遮天,无人敢反,但您应该很清楚,那是因为迦兰王如今尚幼,必须有人从旁扶持,再过十年、二十年,王上羽翼丰满,届时您是否还能像今日这般,断言这份权力依旧在您手中?”
见商太后迟迟不作声,长淮公主进一步怂恿:“日后若我失败,天下人的唾骂由我一人承担,若我成功,您便自称效仿,对您而言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笔不亏的买卖。”
商太后转过身去,走到殿前站定了一会儿,忽然轻声笑了起来:“公主还真是伶牙俐齿。”她回过身,“若能早些遇见,我们或许可以成为朋友。”
“现在也不晚。”长淮公主微笑道。
“你的提议本宫会考虑,不过本宫也有一个请求,希望公主能成全。”
“太后请讲。”
商太后看向了我:“这位姑娘颇有几分胆识,公主可否将她让给本宫?”
……?
怎么聊到我头上了?
“恐怕要让太后失望了。”长淮公主侧头看了我一眼,“她是我的朋友,不是仆从,我无权替她决定去留。”
“既然如此,公主应该不会介意本宫亲自问问她的想法。”商太后自信地看着我,“这位姑娘,你可愿留在迦兰,为本宫效力?”
“……”
我错愕地原地杵着。
她就这么当着长淮公主的面要人?一点都不考虑人情世故吗……就算我真想答应她,我也不可能当面说出来啊,那我成什么人了……
大概是觉得我在犹豫,她又接着补充:“长淮公主能给你的,本宫都可以给你,甚至更多。你也看到了,在迦兰,女子可以为官,只要你愿意,本宫立刻就能让你平步青云。”
“我的回答会影响太后对公主的承诺吗?”我委婉地问。
她窘迫地点了点头:“好了,本宫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
长淮公主扬了扬嘴角。
“还真被那丫头说中了……”商太后自顾自嘀咕了一句,然后对着门外喊道,“进来吧。”
“我就说吧,她才不可能受你引诱。”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回过头,一名年轻女子脚步轻盈地走入殿中。
待那人走近,身后刺眼的光晕淡去,我看清了她的面容。
“浣竹……?”我愣了一瞬。
“红尘姐,好久不见。”
真的是浣竹。
那个曾经专程向我道别、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的姑娘,几年后以另一副模样出现在了我眼前。
她穿着迦兰的干练服饰,梳着细辫,与当初在花夕阁的娇弱少女判若两人。
“怎么样表姐?愿赌服输哦!”浣竹笑着走到商太后身旁。
“好,算我输了,明日我会让人将新的弓弩送到你府上。”商太后话语间有着不可思议的宠溺。
“你是那日——”
我话未说完,她拉起我,对长淮公主说道:“公主殿下,向你借人叙叙旧,不过分吧?”
得到长淮公主的点头应允,浣竹便拉着我出了议事殿。
走到殿外无人值守的地方,她突然停下,用力抱住我,整个人都快要挂在我身上。
“红尘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她激动地蹦跳,“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你都不知道,那日在街上看到你,我吓了一跳!”
果然,她就是那日行刺我们的蒙面人的头领。
怪不得我看到那女子会觉得眼熟。
她松开手,杏眼微弯看着我:“当时我差点就要叫出你名字了,可我有任务在身,不能暴露,这几日也不敢去找你……”
说着说着她倒委屈了起来。
“所以你那时说的‘表姐’就是商太后?”
——“老家有个表姐在做事,我打算回去跟着她,学些本事。”
——“之前没听你说过还有别的亲戚。”
——“远房的,以前不常来往。”
“我这应该不算骗了你吧?”她小心翼翼地在我脸上确认有没有生气的迹象,“非要说的话,只有‘不常来往’是假的……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她接进宫了,念书、习武,都是靠她才有机会做到的。”
“你去邺国潜伏也是她的旨意?”
“看来你都知道了……”她讪讪抿了抿唇,“其实也不完全是她的命令,是我自己想出去看看,而且,在花夕阁的日子我也是真心觉得和大家相处很开心。”
“我相信。”我微笑道。
听到我的话,她重展笑颜,但不出片刻又低下了头,支支吾吾地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向你坦白……”她偷瞄了我一眼,“厉将军府上的那些通敌书信,是我放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眨了眨眼。
“就是我去找你辞行的那日……”她不安地掐着自己的手心,“是你们的太子想对付厉将军,这是他和表姐的交易,也关乎迦兰的成败,我只能照做……后来我听说你在狱中不堪重刑而死,我真的……很后悔……”
她有了些闷钝的鼻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原以为,以你的才智和身手,你肯定能想办法逃脱……我真的从没想过要害你!要是早知道他们会那样对你,我——”
“你什么你?你能有什么办法?那种情况下,换作是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哎哎哎!不准哭啊!我又没死!”我用手掌在她眼睛前扇了扇风,把即将涌出的眼泪扇回去。
这丫头向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能让她泫然泪下,必定是她非常在意的事。
估计刚得知我死讯的那段时日她没少躲在房里哭。
我捏着她的辫子轻轻甩了甩,宽慰道:“你有你的立场,这不是你的错。”
“总之你没事就太好了!”她哽咽着笑了笑,擦掉眼角的泪痕,“对了红尘姐,你当真不愿留在迦兰吗?”
“我生在邺国,长在邺国,早就习惯了那里的一草一木,再者,整个迦兰我就只认识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留下来太过无趣。”
“你不是还认识了我表姐吗?以后还可以认识更多人啊!”见我心意已决,她却还不死心,“那倘若厉将军留下来,你会跟他一起吗?”
我又是一惊。
“他归顺了??”我诧异地瞪大眼睛。
“不是不是……”她也瞪大眼睛,慌忙摆手,“他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呃……嗯……还是等他自己跟你说吧!”
浣竹闪烁其词的态度已经不只是可疑了。
接风宴那日厉云深和商太后私下见面,一定聊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究竟瞒了我什么……
不过,他本就有可能是迦兰人,如今在邺国又被贺晟视为眼中钉,就算他真的要留在迦兰,那也是情理之中。
“不说这些了!红尘姐,忘了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名字,叫芙娅,在迦兰文里是天空的意思,但你还是可以继续叫我浣竹,这个名字我也很喜欢。”
我们俩又寒暄了半晌,从我是如何假死脱身聊到她在邺国暗中执行了哪些任务,直到长淮公主从议事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