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众人多已酒酣,有的外出解手,有的烂醉如泥,我转头看了看隔壁桌的厉云深,他正盯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发呆。
我若没猜错,那应该是他的金坠。
自从到了迦兰,我已经好几次看见他一个人对着那枚金坠愣神。
是啊,都到了这里了,怎么可能不好奇自己的身世呢?换作是我,早就想方设法到处打听了,也就只有他这个一根筋的傻子才会默默在心里纠结。
我刚准备继续喝口酒,只见一名迦兰侍女走到厉云深跟前,低声说了句话,厉云深愣了愣,起身跟着她出去了。
我本没多想,直到看见商太后也悄然离开大殿。
短暂离席的人并不少,可这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很难是巧合。
厉云深是邺国大将,莫非商太后是想趁机策反?
的确,厉云深若此时倒戈迦兰,邺国就真的再无还手之力了,届时什么和谈什么和亲,对迦兰都不再重要。
可惜我穿得太过招摇,行动不便,没办法跟出去一探究竟。
不过幸好长淮公主没注意到这件事,否则以她的心思,必定会心生猜疑。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厉云深还没回来,我如坐针毡,眼看宴席接近尾声,我正犹豫着是否要出去找他,他恰好就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回来之后的厉云深似乎不太对劲,他眉头紧锁,心不在焉,自己倒酒都洒了出来,整个人就像丢了魂。
没过多久商太后也回来了。
不会错,厉云深就是被商太后叫去了。
但他们到底聊了什么才会让厉云深反应这么奇怪……
倘若只是被商太后拉拢,他应当不至于如此,难道还有别的事?
这场接风宴就这么风平浪静地结束了,我们回到别馆后又开始了无止境的等待,一连几日商太后都没再传来消息,只偶尔遣人送来些无足轻重的东西,看似是赏赐,实则是打发。
想到厉云深在宴席上的反应,我还是决定亲自去问问他,但这几日竟都没见着他的人影,问了郝淳才知道,他每日一早就出去了,直到天黑才回来。
这要说是他心里没鬼,连我都不会信。
总算在宴席后的第五日,王宫里的那位女官又来了,商太后终于再次主动召见我们。
我站在议事殿中央,第一次和这位令我觉得传奇的女子面对面。
她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威严。
这种威严并不来自她华贵的着装或高高在上的地位,而是一种经岁月荡涤才有的从容。
“长淮公主来到迦兰也有些时日了,本宫委实是公事繁忙,故而这么久都未能正式与公主叙谈,还请公主见谅。”
商太后轻飘飘地就将连日的慢待一笔揭过。
“太后言重了。”我微微颔首。
我倒是想说见谅不了,但我怕我身后的长淮公主要把我杀了。
她从御座上起身,走下台阶:“那日宴席上你也瞧见了,王儿尚幼,按照祖制,须等到他冠礼后方能成婚,在这之前,公主且安心留在迦兰,本宫仍会以上宾之礼相待。”
走到我身侧时她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公主若是等不及,破例提前一两年也未尝不可。”
这分明是对战败者的嘲讽。
“至于你们送来的议和文书,本宫看了,有些条目还需再行斟酌。”
还需斟酌的意思是,她并不满意邺国给出的和谈条件。
议事殿内静得能听见外面的虫鸣。
“敢问太后,赢了邺国,是何感受?”我面不改色地看向她。
她挑了挑眉:“公主想听实话?”
“我想太后也不屑于妄言吧。”
“自然是畅快。”
“即使牺牲了那么多迦兰将士的性命?”
她的眼神有片刻阴沉,随即又摆出那副胜利者的姿态:“牺牲一向都是在所难免的。”她在我身边绕了一圈,地打量我,“这些年,你们邺国背弃和约,不断来犯,如今也落得这俯首低眉的田地,本宫怎能不舒心?”
“倘若可以不用牺牲呢?”
“哦?”她像是听到了什么闻所未闻的笑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公主有何高见?”
“在库尔那的这一个月里,我能感受到太后的治世之道,是民生。我相信太后并非不顾百姓死活之人,以往的每一场仗,您为了减少将士死伤,都甘愿让步,但是这一次,您却破天荒地坚持要与邺国拼个鱼死网破。”
她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我斗胆问太后,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缘由?”见她不语,我接着追问,“又或是说,您与什么人,做了某种约定?”
这是长淮公主的猜测。
商太后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没了丈夫只能任人欺压的文弱少女,她在迦兰的权势几乎已经是一手遮天的程度,没有人能左右她的决定,所以不可能是受到朝臣的施压才改变作战策略。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在“外”。
放眼整个邺国,能为一己之私而置百姓于不顾,且有与商太后“结盟”资格的人,有一个。
我曾经以为贺晟坚决不肯议和是因为他心高气傲,接受不了成为败者,可他若真的想赢,就不会故意克扣物资,拖延增援,导致战局失利。
他想铲除厉云深,除此之外,他还想顺利地、尽快地坐上那个位置。
一旦战局失利,由他来出面主持大局,平定迦兰引发的动乱,如此一来,他就会成为邺国人人称颂的大英雄,到那个时候,无论皇上是否醒来,他登上帝位都是民心所向。
这么回想起来,贺晟伪造来构陷厉云深的那些通敌书信,恐怕都是照着他自己与商太后的往来书信摹写的。
商太后丝毫没有紧张,依旧气定神闲地笑道:“看来是本宫小瞧公主了。”
她甚至没有试图替自己诡辩一句就坦然默认了。
“那个人是谁?”我迫切地想要确认答案。
她垂眸犹豫了一下,然后扬了扬下巴,屏退宫人。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她对此毫不讶异,“此人若身份寻常,你也不会亲自来问本宫,不是吗?”
她远比我想象的更精明。
“即便你知道了又能如何,一切已成定局。”她悠悠走回台阶之上,转身俯视我,“况且你只是个来和亲的公主,一个被举国上下抛弃的人,难道还妄想改变什么?”
“太后当年不也是被举国上下抛弃的人吗?”
说完我立刻听见身后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咳。
糟了,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曾听盈娘说过,商太后出身贫寒,十几岁便被家人卖去军营为妓,后来在军营遇到了拓跋真,是拓跋真将她彻底带出那个炼狱,执意娶她为妻。长期在军营中的生活使她无法受孕,所以拓跋真才一直没有子嗣,这也是拓跋真死后迦兰各部族、朝臣乃至百姓都耻笑她的原因,她巩固势力的道路也因此充满阻碍。
如今已经没人敢再提这些旧事,眼下我戳中她的痛处,万一就此惹恼了她,毁了长淮公主苦心经营的大计,公主应该真的会想杀了我。
我攥紧拳,在心里盘算着更快速有效的解决办法——比如直接动手。
殿内没有侍卫,就只有我们三个人,我用点武力让商太后就范倒还省事得多。
我连先出哪只手都想好了,意料之外的是,商太后并未恼怒。
“你说的没错,本宫也是被抛弃过的人……”她低着头,似是在回忆什么,“所以,公主想要改变的,是什么?”
在她重新抬起头的那一刻,我从她眼中看到了意兴盎然的窥察。
我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就好像……我是一只猎物,一只被她盯上的猎物。
不过是什么都行,重要的是还能继续谈下去。
话说到这里,也该进入正题了。
“太后可曾后悔过?”
“后悔?后悔什么?”
“朝臣的反对,百姓的讥讽,您为迦兰和拓跋氏所做的一切,背负了太多骂名。”
“本宫不做这些,就不会被骂了吗?”她轻拂手边的绿植,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女子自古便是背负骂名的最佳人选——帝王昏庸,是后宫**;丈夫无能,是妻子不贤。对他们来说,推卸责任比承担责任容易得多。”
我深呼吸,说道:“太后可想过自己称王?”
她的笑意停止在这瞬间。
“放肆!”她眸光一暗,语气森冷,全然不似方才的和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痛处”。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袖子下的指甲早已掐得掌心发白,“我站在这里,就已经是阶下囚,太后若觉得冒犯,想如何处置我都可以,我只是好奇,这个问题,太后敢如实回答吗?”
“先王对本宫有恩,于情于理,本宫都要为了他守护拓跋氏的基业。”
“那于心呢?”我问。
她皱着眉,眼里的防备更甚:“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可以帮太后达成心愿,也可以保证日后邺国与迦兰国之间不会再有战火,但我也需要太后的帮助。”
“就凭你?”她再度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带着威慑的气息缓缓逼近,“你有什么资格跟本宫谈条件?”
“我若没有资格,太后又怎会在我身上浪费工夫?”
她的冷峻忽然化为一声轻笑:“那你倒是说说,你能帮到本宫什么?”
她感兴趣了。
一切都在按长淮公主的计划进行。
“您缺的只是一个由头——”我紧盯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一个能让您心安理得效仿的对象。”
她脸上迅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旋即往我身后走去。
“效仿的对象?你吗?长淮公主。”
这句话不是在对我说。
听见身后长淮公主变得凌乱的呼吸,我意识到计划出了些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