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剑之人是名女子,玄衣蒙面,我轻轻一闪,她的剑刺了空。
正要调转方向再攻击我,她突然莫名看着我愣了一下,我趁势击中她的手腕,她吃痛松手,剑掉在了地上,随即便从四面八方跳出来好几名蒙面男子。
这些人体格健硕,动作敏捷,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武士,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四周百姓一哄而散,厉云深带着侍卫上前和蒙面人交手,我掩护长淮公主和小女孩先退至墙后。
“别怕,不会有事的。”我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就在此时,有一人绕过侍卫挥刀砍来,我瞥见墙角摆放的竹竿,算好了时机,只要那人再离近一些,我就能抄起竹竿击退他。
我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长淮公主会在我即将动手的那瞬间挡在我身前。
我来不及再去抓竹竿,伸手揽着她转身躲开,然后抬脚踢掉了那人的刀。
厉云深听见动静,回头发现状况,想赶过来帮我,却见先前那女子吹了声口哨,所有蒙面人立刻原地撤退。
“别追了。”我叫住准备追上去的侍卫们。
“没事吧?”厉云深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将我从上到下一番察看,忽地想起来我身旁的长淮公主才是他此行该保护的人,讪讪低着头,“都没事就好……”
一直乖乖躲着不出声的小女孩拽了拽我的袖子,我又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我就说了不会有事的,快回家去吧。”
“姐姐再见!”
小不点仿佛已经忘记了刚刚的危险,高高兴兴地提着她的篮子走了。
等她走远,长淮公主说道:“就这么让他们跑了吗?”
“那些人身手都不差,但方才他们并未下死手,这不奇怪吗?光天化日,他们既不劫财,也不伤人,更像是一种……”我皱眉沉思,“试探。”
“试探?”
我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楚,他们明显是冲我来的,应该是将我当成了主子。”
我望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心里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那名吹哨的女子为何在看见我的时候会发愣?他们既然是有备而来,按理说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而且,她的眉眼、身形,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回过神,我看着沉吟不语的长淮公主,问道:“公主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刀?”
“我第一反应就是这样……”她抿了抿唇。
“我的职责是保护你的安全,你若有什么闪失,那就是我的失职。”
她好像真的做错了事情一般,不敢正眼看我。
“以后不准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我第一次用严肃的语气对她说话。
她点了点头:“好,我尽量。”
“嗯?”
“一定!”她笑道。
也不知她究竟是太相信我还是太相信她自己,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丝毫没有对危险的担忧。
那个稳重谨慎的长淮公主自从与我交换身份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先回别馆吧。”
说完我一低头,发现花还在我手里,再一抬头,看见厉云深正暗自偷笑。
……这家伙也像变了个人。
我把花塞给他,匆忙走了。
一回到别馆,岳旻就赶紧来询问进展:“外面情况如何?”
他当然会觉得好奇。
迦兰的确没有限制我们的行动,但我们却限制了他的行动。
名义上他是此次和亲使团的使臣,实际上他只是长淮公主需要的一个人质,除了吃喝不缺,他不能迈出别馆一步,时刻有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不过他倒也还算识时务,自知孤立无援,不敢有什么想法,每日就在别馆内对公主献献殷勤,跟厉云深套套近乎,以及对我避而远之。
“看来岳王对迦兰很感兴趣。”长淮公主站着倒了一杯茶,若无其事地递给岳旻。
岳旻慌忙接过茶杯,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没有!”
正说话间,宫里的人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之前的小侍官,是位女官。
“王上病愈,太后深知近日招待不周,为表歉意,明晚将在王宫内设宴,为使团诸位接风。”
与先前轻慢的小侍官不同,女官的态度不卑不亢,有几分尊重,同时也有几分冷漠,但更多的只是公事公办。
昨日不召,今早不召,偏偏是我们从外面遇袭回来就宣召了,这难道只是巧合?
我看了眼长淮公主,她也有些疑心。
但怀疑归怀疑,这接风宴该去还是得去。
送走了女官,大家各自回房准备明日进宫的事宜,我正想躺下歇会儿,有人在我房外敲门。
开门一看,是厉云深在到了龙渊关之后从营中挑选随行的一名近卫,名叫郝淳。
他手里拿着今日在街上的那把花,打量了我一番,不情不愿地递给我:“喏,将军让我给你。”
我也不懂他为何对我有这么大敌意,但看到花,我的无名火噌地冒了上来。
这个厉云深是什么意思?买花的时候不是挺会阴阳怪气的吗,送花就没胆量当面送了?口口声声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陪在我身边,现在却连见都不肯见我,我看他的耐心也不过如此!
……
明明是我逃避在先,结果越想越生气的人竟然也是我。
这么一想更气了。
“让他自己来!”我甩了句话就重重把门关上了。
郝淳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才吭声:“哈?居然还想让将军亲自来??”
我原准备回椅子上坐下,听到他的话,不禁在门边驻足。
“你别得寸进尺!我告诉你,我们将军才不会看上你这种人呢!几朵花罢了,他……他就是一时鬼迷心窍!”
鬼迷心窍?
我气得哂笑一声。
这小子说我是鬼呗?
“咱大邺谁不知道将军心里只有他夫人一个?我在营中听乾阳的兄弟们说了,夫人花容月貌,才智过人,跟我们将军那是天作之合!”
……
这是……在夸我……?
我的一腔恼火忽然就被他这几句中听的话给平息了。
“就算如今夫人不在了,那也轮不到——”
我猛地打开门,他表情凝固,没来得及说的“你”字堵在嘴边。
“你改个名吧。”我不耐烦地看着他。
他被我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搞得茫然无措,嚣张的气焰短了半截,将信将疑地说道:“改什么名……”
“以后别叫郝淳了,叫郝蠢。”
说完我一把从他手里拿走了花,又一次关上了门。
“蠢……你骂我?”等门关了他才反应过来,“别以为你仗着公主的器重就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比夫人差远了!”
脚步声渐远,还依稀能听见他的嘟囔:“骂我……哼,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将军……”
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将花插进桌上的花瓶里,坐在桌前,双手托腮,凝神盯着每一片花瓣。
——“礼物当然是要自愿送的才能代表心意。”
——“可我从来都是自愿的。”
厉云深的话在我耳边回响。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
我心里很乱,不仅弄不清他是怎么想的,也弄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的逃避真的对吗?
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觉没睡着,事也没想通,第二日一大清早就被叫起来洗漱。
这次的晚宴事关两国邦交,需以最高礼仪露面,因此我也必须按照邺国公主的身份进行梳妆,衣裳、发髻、首饰、妆容,全部都要以最隆重的形式呈现。
折腾了好几个时辰,从天刚亮到天将黑,他们终于忙活完了。
花里胡哨的礼冠压得我脖子酸痛,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勒得我喘不过气,这种头重脚轻的窒息感仿佛回到了大婚那日。
打扮成这样,出了事,别说保护公主,保护我自己都成问题。
我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进了宫,踏入宫殿时才稍微清醒了些。
迦兰王宫最多只有邺国皇宫的一半大,但在建造设计上并不比邺国皇宫简单,尤其是室内,除了彰显君王的威严,更多了几分独特的迦兰风情。
大殿两侧站满了等候的迦兰臣子,而正中央的阶梯之上,坐着一个半大的男孩,他的身侧是一名身着华服的女子。
那女子便是商太后。
出乎我意料的是,商太后有着一张似少女般的面孔,然而那张温婉的脸上却有着与之不甚相符的冷傲。
她十六岁嫁给拓跋真,十七岁独自扛下家国大任,经历这么多年的内争外斗,也不过才二十七八,尚还年轻。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有谁会相信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能将整个国家的大权牢牢握在手中。
“长淮携邺国使团参见迦兰王,参见商太后。”
我顶着上百人的目光弄虚作假,真正的长淮公主则在我身后。
“免礼。”商太后并未起疑,“公主远道而来,今日宴席乃是为你和使团诸位接风洗尘,大家不必拘礼,尽兴便好。”
随后我们就落座了。
仅此而已。
没有对峙,没有谈判,我们提前准备的说辞统统没用上,就只是坐下来看看表演、吃吃佳肴,一派歌舞升平的祥和景象。
看来先前的怠慢不单单是下马威,商太后根本就不急于和谈,也不在乎和亲,像是断定我们别无他法。
虽然这一仗是邺国认输了,可迦兰并非毫发无伤,他们倾尽全力才勉强胜过一筹,邺国也并非不能继续打下去,但这对迦兰也没有任何益处,那商太后又凭什么认定我们只能臣服?
正如我们在库尔那所见,一个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的国家,领导者绝不会是一个自负好战之徒,她如此一反常态,背后势必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长淮公主暗示我先静观其变,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宴席期间把在场的男女老少都“观”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