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传来响动,有人推门进来,随即响起盈娘的声音:“你怎么起来了?!”她小跑过来扶住我,紧张地问道,“没事吧?”
她手上有什么东西硌着我,我侧过头一看,是碧霄剑。
她看着盒中的簪子,眼眸暗了暗,转瞬恢复如初,将剑递给我:“这个,是阁主让我拿给你的。”
之前剑一直放在厉宅祠堂,想必当日也一并被督察司搜走了,裴忘应该是在天谏司寻找书信时恰巧看到,就顺手带回来了。
我放下木盒,接过剑,怔怔盯着剑鞘发呆。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拿回这把剑。
“你身子还很虚弱,别站着了,赶紧回床上休息。”
盈娘什么都没问,只是扶着我走回床边。
她是相当聪慧之人,即便不了解有关当年的内情,但仅凭最近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情,她一定也将来龙去脉猜到了七八分,毕竟经营了花夕阁这么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外面情况如何了?”我将剑放在床头,倚着床柱坐下。
她去桌旁取来刚才进屋时匆忙搁下的碗,褐色的汤药里倒映着我枯槁的面容。
“灭火后幽狱那边清查了敛房和尸体,但没发现什么端倪,暂时对外宣称是意外。不过将军夫人死于狱中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日后你恐怕不能再以原来的身份出现了。”
我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穿过鼻腔直冲颅顶。
是啊,我又死了。
十八年前死的是萧婉,十八年后死的是元向晚,以后的我该是谁呢?
“太子下令让三法司尽快结案,估计他也担心再拖下去会横生枝节,这几日厉将军只怕是还得再吃些苦头。”盈娘将我手上的碗拿走,又从桌上拿了颗糖来,“阁主他们正在整理书信,待会儿由绪王带进宫交给公主。”
虽然贺容桓自始至终什么都没说,可是却一直徘徊在旋涡中心。
我没有接糖,只是僵硬地在床上躺了下来,漠然说道:“告诉他最近别再来了。”
“这么狠心?他为了救你可是面子里子都豁出去了。”
“正因如此,我不能再连累他了。”
“好好好!你放心连累我便是。”盈娘试图打趣几句让我放松一些,“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准备。”
“把连决的房间锁上吧。”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若有人问起,就说他云游去了,不知何时回来。”
正端着空碗往门口走的她停在门前。
从进来之后她就对连决的事只字未提,想来是怕再刺激到我,但我太清楚这种事从来都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
她顿了顿,并未回头:“其实,那簪子他是想当面送你的,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开口,所以只好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偷藏进你房里。”
连盈娘都知道的事,我却全然不知。
我一声不吭地躺着,泪水顺着眼角滚落到枕头上。
“算了,你还有伤,喝白粥吧。”说完她便开门出去了。
就这样,我悄无声息地在房中住了一个月,每日都是盈娘亲自照看我的起居,花夕阁内除了她,没有其他人知道我还活着。
这期间双儿和裴忘替我处理好了书信事宜,加上公主暗中相助,这桩闹得沸沸扬扬的通敌案总算以证据不足而草草告终。
那几位被拖进泥潭的权臣和亲王,甚至包括太子,虽都使尽解数为自己开脱,也的确无法证明他们有罪,但有人意欲谋反这件事已然在众人心中扎根,朝堂上人人对此讳莫如深。
厉云深被释放了,宅子也解除了封禁,只不过府上受牵连入狱的下人有些因年老或体弱没能撑过去,门庭冷清了许多;被抄没的财产大多在层层环节进了不同人的口袋,难以追回,只还回来一些确凿登记入库的物件,整座宅子不复从前的荣光。
罪名可以洗清,受到的伤害却不会因此消失。
听说厉云深是被抬回府中的,我拜托双儿去替他诊治一二,双儿向来不屑掺和外人的死活,但看在我的面子上还是勉为其难去了一趟,而我,始终不敢去找他。
我有太多问题想问他,可是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耗着耗着,竟等来了惠阳公主。
这丫头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哭鼻子,一见面就扑到我怀里嚎啕不止,看她哭成一张花猫脸,我的心情反倒好了些。
“师父骗人!要不是二姐告诉我你在这儿,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她哽咽着,眼圈红肿,定是来之前也没少哭。
我抬眼看向站在门边的长淮公主,她朝我点了点头,神情淡然,对惠阳公主的这副样子没有表现出丝毫诧异。
正如双儿说的,她看起来似乎知道些什么。
我低头用袖子擦拭惠阳公主源源不断往外涌的眼泪,笑道:“哪里骗你了?我不是说过我会想办法逃出去的吗?”
我原是不想将她牵扯进来的,让她以为我死了也好,这样她就不会再因为我的事而涉险,可以继续做个天真单纯的小公主,可谁能想到她的性子也这么倔,认定了的人和事就非要硬挺到底。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她气鼓鼓地从我怀里抬起头,眼泪糊成一片。
我故作委屈地小声嘟囔:“我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这几日才稍微好了些。”
总不能告诉她我是故意瞒着她。
她慌忙站直,生怕再伤到我似的,连连向我道歉:“对不起师父……我忘了你还有伤……”
“放心吧,已经没有大碍了。”我捏了捏她的脸,“这段时日功课没落下吧?”
她撇了撇嘴:“师父生死未卜,我哪有心思做别的……对了师父!”不等我接话,她自己抹掉眼泪,从怀里拿出一只金丝锦袋,“你的东西我好好保存了!”
我愣了愣,伸手接过锦袋握在手里,很轻,很软。
抽开丝绳,透过袋口看进去,里面放着我的荷包和手链,以及藏在荷包里的金坠。
如果不是她提起,我都忘了这回事。
当时即便我自己身处险境,也要将这几样东西保护起来,可是……
珍视荷包是因为那是我对娘唯一的念想,那手链呢?我为什么那么在意那条手链……仅仅是因为它昂贵吗?可明明比它更贵重的首饰我也有。
还有那枚甚至和我毫无关系的金坠……
我盯着锦袋出神,长淮公主突然出声:“惠阳,元姑娘还需要多休息,人你既已见到,就先回去吧,过几日再来。”
惠阳公主回头看了看长淮公主,闷闷地“哦”了一声,然后依依不舍地跟我道别。
她走到门口,看着原地不动的长淮公主,问道:“你不走吗二姐?”
“我还有别的事,让护卫先送你回去。”
惠阳公主没有多问,听话地下楼去了。
等人走远,长淮公主关上门,转身说道:“我知你如今出入不便,厉将军出狱也有些日子了,正好我还未去探望,你可以扮作侍女随我一同前去,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我收起锦袋,久久都未回话。
“公主没有话想问我吗?”我直直看着她,平静地问。
在天禄殿,她没问我溜进去做什么;我蒙混逃狱,她没问我是如何做到的;见到双儿和裴忘,她没问他们是谁;看见惠阳公主与我异常亲近,她没问为什么。
她早就看得出我绝不寻常,却从未试图从我口中探得任何消息:我是谁,我做了什么,我有什么目的,这些她竟然连试探都未曾试探过一句,可是她分明一直在主动接近我。
我的话让她有些惊讶,但她又好像不那么意外,眼中的异色转瞬即逝。
“我只听你愿意说的。”我们对视了片刻,她眺望窗外,“你不想说,是因为还不够信任我,那我便不会问。”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在意”。
“既然如此,那就我来问。”我坐了下来,提起茶壶倒水,“你不好奇惠阳公主为何与我如此亲密吗?”
“你传她技艺,她认你为师,依赖你也是情理之中。”
“那你可知我教了她什么?”我将倒满的杯子放到桌上靠近她所站方向的一侧。
她缓缓走过来坐下,捏着杯沿将杯子转了转,说道:“只要是为她好,教什么都可以。”
她的回答并不在我的预料之内。
“即便我来历不明?”
她抬起垂着的眼眸,淡淡回道:“是。”
“你知道我是谁。”
比起发问,我这句话更像是在陈述事实。
她对我必定有所了解,但了解到什么程度,我不得而知。
“是有一些猜测,但不确定。”她举杯抿了口茶,“太子身份尊贵,生性高傲,他想对付谁,根本无需露面,可你却说他去幽狱找你了,想必是你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重要到需要他亲自出手。”
她的冷静昭示着发生的每一步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据我所知,能让他如此上心的,除了皇上,就只有肃王了。”她放下杯子,“所以我想,你,或许是与当年的肃王之乱有关系的人。”
我的手在桌下不自觉地攥成拳:“你能想到这一点,就应当清楚我是个危险的人。”
“何为危险?是奸淫掳掠,还是祸国殃民?”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我,“在天禄殿时我就说过,我不在乎你想做什么。”
“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事已至此,我不再兜圈子。
她眼神闪烁,没有答话。
“为何要帮我?”我又继续问。
她正要开口,我却打断了她:“别再说‘因为我们是朋友’这种话,我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也许是想说的话被我抢答了,她轻声笑了笑,转而拎起茶壶,也为我倒了一杯水。
“帮你就是我想做的事。”她放下茶壶,“因为,我也需要你帮我。”
“我?帮你?帮什么?”
“扳倒太子。”她将杯子轻轻放在我面前。
“……”
我怔愣着,脑子一时跟不上耳朵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