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长淮公主端坐着,神情、样貌、话音都与往日无异,但这一刻,我竟觉得我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我知道我这么说有些突然,但事到如今,我也不该再瞒着你。”她郑重地说着,见我没有反应,便接着说了下去,“其实,你已经帮了我。厉将军一案,你的办法将太子和睿王一干人等拉下水,眼下朝中各路势力互相猜忌,太子一派的拥护声也小了许多。”
“可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做到。”
单凭她提前准备好的印章,足以说明她早就有计划了,我不过是她计划中的一环,有我或没有我,都不会影响她的计划。
“的确,就算你没有成功逃出来,我也会用这个办法替厉将军解围,但因为你的‘死’,百姓对你和厉将军格外同情,三法司的公正难得地受到了质疑,这是我做不到的。”
她目光灼灼,字字恳切。
但即使她看似对我坦白了,我依然无法完全相信她,她的言行我始终看不透。
“太子毕竟是你的亲伯父,你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直接的仇怨,你为何要针对他?”我试探着问道。
“仇怨?”她苦笑了一下,“有件事你恐怕不知道,不过这世上知道的人应该也没几个。”
我警惕地皱了皱眉。
“我父亲并非肃王所杀。”她说。
如果不是看到过邕王和昶王的骸骨,我定然会以为她是在信口开河博取我的同情。
可纵然连我也怀疑过他们二人的死因,当听到这话从长淮公主口中说出时,我还是愣住了。
“我从当年参与过围剿那场叛乱的一个小兵那里得知,在昶王和我父亲准备去找肃王劝降的前一晚,他无意中看见太子的随从正和一个可疑的人碰面。”说着,她起身走到我的书案前,提起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他说,当时夜深,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借着月光隐约看见了那人颈后的半块刺青,我按照他的描述将刺青的图案画了下来。”她放下笔,将纸拿起来,转过身展示在我面前,“这个图案,你可认识?”
尽管只有半边,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与师父手腕处的刺青一模一样的图案——一只展翅的飞鹰。
“神鹰会……”我喃喃念道。
“元姑娘果真见多识广。”长淮公主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打听到这个图案的来源后我开始对当年的事有所怀疑,便立刻四处寻找当初负责验尸的仵作和驻守在肃王营帐附近的将士,结果……无一例外,都死了。”
原来长淮公主早就已经察觉其中的蹊跷,这么多年她竟然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和东宫有往来,难道就是在等这个时机吗?
“越是这般就越令人生疑,我索性亲自去陵墓开棺验尸。”她嗤笑一声,“我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撅了我父亲的坟。”
难怪我在开棺时感觉棺椁上的钉子有松动,棺内的衣物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我猜过是有盗贼闯入,但怎么都没猜到会是她。
“他的骸骨大片发黑,像是中毒,于是我将一小块骨头带回来找人查验,果然,是剧毒。”
“所以你怀疑是太子派人杀害邕王,嫁祸给肃王?”
“不仅是我父亲,昶王也是如此。”她将纸折起,放在案角的香烛上一点点燃尽,“据当年在场的人说,是先看到肃王从营帐出来,而后才发现昶王和邕王死在营帐中,肃王自然就成了唯一有动机也有时机杀害他们的人。所有人都说,父亲和昶王是死于刀下,可是被一刀毙命的人怎么会身中剧毒呢?”
她的推测和我在陵墓中所想的相差无几。
确实,昶王和邕王的死会让肃王的处境更加被动,一旦触怒皇上,贺晟就可以有正当且迫切的理由诛杀肃王,而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没有辩解的资格,没有被宽恕的可能,肃王陷入的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牺牲两个将来也许会对自己有威胁的兄弟来换得一次名正言顺斩草除根的机会,对贺晟来说根本毫无损失。
我唯一没想到的是贺晟竟与神鹰会有联络。
不过这倒是佐证了我之前的猜测,正是因为贺晟有神鹰会的帮助,当年那些参与过血洗山庄的人才会死得那么“干净”。
只是……既然贺晟能动用神鹰会,那大可直接让神鹰会对萧家灭口,为什么还要让其他人掺和进来?
当年的贺旻和厉巍,一个是无足轻重的郡王,一个是刚刚升任的将军,有什么必要非他们俩不可?
“元姑娘?”
当我回过神时,长淮公主已经坐在了我对面。
见我心不在焉,她问道:“你可是有什么疑虑?”
“呃……我只是在想……”我犹豫了一下,“若要将太子的阴谋公之于众,须有切实的证据才行,纵然王爷的遗骸有疑点,也并不能直接证明这些事是太子所为。但或许人证会有用,你说的那个小兵如今在哪?”
“不需要证明,我没打算现在揭穿他。”
好不容易才稍微探出一点她的意图,只这么一句话,我又开始看不懂她了。
她究竟想做什么?扳倒太子,现在不就是最有利的时机吗?战事还未结束,万一迦兰攻过来,朝堂上再怎么勾心斗角,最终都会选择支持太子;又或者皇上突然驾崩,那太子立刻就会即位,到那时……
等等……
思及在永宁殿里躺了数月的皇上,我忽然意识到什么。
倘若那晚贺容桓去永宁殿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替别人去的呢?
他和长淮公主的关系在旁人看来一向不冷不热,算不上亲近,也算不上疏远,就是宫中普普通通的一对皇室姐弟。按理,他应该并不知道我和长淮公主之间有什么交集,在得知我“死”了之后第一反应也不该是去通知长淮公主,除非……
除非他们的关系并不像表面那般生分。
那位给皇上下药的幕后主谋迟迟没有进一步行动,这样的耐心和城府,分明就与眼前这位韬光养晦的长淮公主一般无二。
“先不说这些了。”她转头向窗外望去,“天色不早了,你要随我去厉家吗?”
我紧绷的弦松了一下。
也对,是该去一趟了,有些事,早晚还是要问清楚的。
长淮公主先行下楼等我,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又稍作粉饰,掩去眉眼间原本的特征,以一个朴素侍女的形貌登上马车,随她一同前往厉宅。
马车里,公主盯着我的脸端详半晌,笑道:“元姑娘还真是妙手,这张脸看上去明明没有太大变化,却判若两人。”
我垂眸沉默了片刻,抬眼看着窗外不断变幻的景色,平静地问:“公主可听说过月见山庄?”
我不知道她对我的了解到底到何种程度,与其提心吊胆地猜,倒不如彻底说个明白,反正我已经没有把柄可以任人拿捏了。
“略有耳闻。”
“那公主认为月见山庄为何会遭灭门?”
“江湖杀戮是常有的事,无非是谋财或寻仇。”
我无奈地笑笑,收回远眺的视线,看向长淮公主:“公主不妨再猜一猜,当年从狱中救走肃王的人是谁。”
我问得七零八落,但只言片语也足以让她听出其中的关联。
“你是月见山庄的人?”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我没有作声,已然给出了回答。
“劫狱的……是萧庄主?”她从我的神情中确认了答案,又接着问,“他是你的什么人?”
“我爹。”
终于,我将自己最深的秘密和盘托出了。
她困惑地皱了皱眉:“不是都说萧庄主一家四口无人生还吗?”
“是啊,一家四口无人生还。”我淡淡说道,“但我们家,有五口人。”
长淮公主瞳仁颤了颤。
“我妹妹当时才一岁,庄外鲜少有人知道萧家还有一个小女儿,所以那些人将她当成了我,以为就此杀光了我们全家。”
“那你是如何逃脱的?”
我低头摸了摸袖中的锦袋,轻轻叹息:“被一个好心人救了。”说完我又抬起头,“我该说的都说了,那公主呢?你与太子为敌,当真只是为了给邕王报仇?”
她不动声色地凝视着我,缄默不语。
“你身为皇室宗亲,不可能不知道,以眼下的局势,若太子失势,朝中必将大乱,届时外忧未除,又添内患,对大邺并无裨益。”
她没有打断我,似是默许我继续说下去。
“皇上一日不醒,就不能无人主持大局,自然需要一个新的、名正言顺的监国,一个……”我顿了顿,“能顺理成章登上皇位的监国。”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她扬了扬唇。
我猜对了。
她的内敛,她的隐忍,都是为了她所谋划的那件事。
“你想扶持绪王?”
“谁说只有男子才能坐上那个位置?”
我睁大眼睛愣坐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僻静的小路上回荡着,将一切秘密都锁在了这个狭小的车厢内。
见我如此反应,她笑意更甚:“当初我在天禄殿对你说的话,如今你可‘听懂’了?”
——“天禄殿有藏书一万六千八百余册,上至帝王将相,下至百姓流民,所记所闻,皆为男子。”
——“若非为帝妻、帝母,她们的名字又有谁会记得?”
——“自古以来,这世上的规则都由男子制定,女子只能遵守。”
——“同样是一个脑袋,两只手,两条腿,我不明白男子有何特殊。”
直到这一刻,她的真实面目才彻底展现在我面前。
她要的,是权力。
不是作为一个公主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权力,而是作为一个帝王,至高无上、予夺生杀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