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觉得很奇怪,事情发生到现在才不过一个多月,但消息传到关外,再加上回程,少说也需要——”
“是贺晟。”我打断了长淮公主的话,“他在两个月前就将消息送出去了,目的就是要引诱厉云深在此时回来。”
我以为他不会回来,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战事未平,还有那么多人在等他号令,可他却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
明明他回来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明明他更该做的是赢下这场仗。
长淮公主愣了一下,随后平静地说道:“看来跟我猜得差不多,这一系列事情都出自太子的手笔。”
“他来狱中找我,想逼我作证,揭发厉云深通敌谋反,但他也知道,这些罪名未必能彻底铲除一个身在关外的大将。龙渊关山高路远,厉云深若就此一举带着重兵倒戈,对他而言亦是大患,所以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让厉云深回来,自己认罪。”
双儿包扎的动作已经尽可能地放轻,我的身体却依旧因疼痛而发抖。
“厉将军是在敛房失火那夜才入城的,一到城门口就被押走了。”公主顿了顿,“幽狱的看守比先前更严了,我们进不去,不过我打听过,他之所以心甘情愿被捕,好像是想用他自己换你出来,他应该还不知道你死在狱中的事。”
我微张着嘴,一时哑然。
怎么可能……他回来难道不是为了整个厉家的人吗?他难道没想过他们根本不可能放走任何一个人吗?他难道忘了我们之间只是连一纸契约都没有的合作吗?
肩头传来的钝痛让我回过神。
那是烙铁留下的烫伤,虽然在狱中就已上过药,可只要触碰到周围的皮肤就会如火炙一般。
“如今他中了计,落入太子手中,太子断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公主担忧地说道。
“要救他吗?”双儿抬眼看我,手上还在继续替我包扎,“进那种地方带个人出来倒也不难。”
“只救他一个人出来的确不难,可是这样一来,他就会变成第二个肃王,被抓进去的那些下人也都活不了。”我闭上眼睛,吃力地消化着体内流窜的痛楚,“是要救他,但不能是劫狱。”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当年的错误再重演。
“既然通敌书信是假的,那便让所有人都知道。”
“你要如何证明?”双儿收起床头的瓶瓶罐罐,将衣裳替我披上。
“自证是没用的,要由其他人来证明。”我朝纱幔后张望,“妹夫,有件事要劳烦你。”
平日里总会因这个称呼而与我互相打趣的裴忘今日只是怅然点了点头。
“涉案证物应该都存放于天谏司,你去找到全部往来书信,完整抄录下来。”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我看一遍就能记住,但你想要的应该不只是记下来这么简单吧?”
“只要有了全部的文字内容,就可以模仿笔迹、纸墨,复制出除了称谓和署名以外完全一样的书信。”
“你是想祸水东引?”
“朝中明里暗里有不少意欲争权之人,若是都被扣上通敌嫌疑,他们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否认,所谓的铁证自然也就没有可信度了。”
双儿起身,去桌边倒了杯水来:“纸墨容易找,可这模仿笔迹……”她回头看了眼裴忘,将水递给我,“我们俩可不擅长。”
我低头看着自己被缠上纱布的手,无奈地轻叹一声。
我无奈的是受了伤无法亲自动笔,双儿却以为我是为不便接水杯而发愁,索性直接把杯子举到我嘴边喂我喝下。
“我来吧。”长淮公主突然说道,“从前我就时常临摹不同风格的字帖,模仿几种笔迹想必不难,况且我在宫中也方便拿到那些人的奏折文书作参考。”
“公主当真想好了?”我问道。
“火都放了,写几个字又有何不可?”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连在幽狱纵火都是举手之劳。
看来她是执意要蹚这趟浑水,劝是劝不走她了。
“如此甚好。”双儿把杯子放回桌上,“那就只剩一个问题了——印信怎么办?找真的太费时间,做假的又不能太过粗糙,否则一眼就被看穿了。一枚印章,熟练的老工匠再快也要三日左右的工期,就算只做三枚,也得十日了,那位厉将军怕是捱不了那么久。”
“元姑娘若信得过……”公主再次开口,“此事也可交予我。”
我和双儿闻言同时看向她。
她讪讪抿了抿唇:“实不相瞒,你尚在狱中时我正是想用这个办法救你,所以早就请人在准备印章了,大约再有两日即可完工。”
想不到她那时对我说会救我出去竟是认真的。
“那便——”
“道谢的话就不必说了。”她轻飘飘地婉拒了我还未说出口的谢辞,“你安心休养,有情况我会再遣人与你们联络,先告辞了。”
说罢她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却发觉贺容桓还怔在原地,回头喊了声“五弟”,贺容桓隔着薄纱深深望了我一眼,继而随她出去了。
自始至终那小子都没说过一句话,不知道究竟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又或是不知该怎么说。
“那就是昔妃的孙子?”裴忘走过去靠在门边,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怎么了?”
按说他并非会好奇这种小事的人,何况这种小事他作为花夕阁的阁主应该都是知道的。
“没什么,随便问问。”他收回目光,合上门,“你相信他?”
我沉默着垂下眼眸。
在经历这番变故前我一直以为我和贺容桓不会再有什么往来。与其说是我相信他,不如说是他相信我,即便对我的底细一无所知,他还是为了我几次三番地冒险。
裴忘读懂了我的沉默,点了点头,又问:“那长淮公主呢?你也相信?”
“我当然怀疑过,可她确实帮过我很多次,更从未伤害过我,姑且只能相信她了,毕竟现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我抬起头,“他们知道你们两个的身份吗?”
“我们没说,他们也没问,不过那位长淮公主与绪王不同,绪王不问是因为他一心只想着救你……”说这话时双儿特意看着我停顿了一下,“但长淮公主,我总觉得她好像知道些什么。”
“还有件事,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你。”
说这话时,裴忘的神情有些不对劲,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没由来地感觉到一阵心悸。
“爷爷他……过世了……”他转过身面向窗外,“就在你入狱后不久。”
“……”
我恍惚了一瞬,呆呆坐着。
他的话我每个字都听清了,却好像一个字都没听懂。
“这些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你见到他的时候其实他已是强弩之末了,但他不想让你担心,遂向阿檀讨了药,才能勉强在你面前装作没有大碍。回到暮栖山后他便卧床不起,直到听说厉家被查抄,你受牵连入狱,他急火攻心……”
我只觉得脑袋昏沉,一种说不上来的恶心从胃翻涌到胸口。
“他让我不要将这些告诉你,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希望被瞒着的。”他在窗边站了片晌,转而又打开了门,“时间紧迫,我先去天谏司看看。”
“我也去吧。”
双儿正要起身,被我一把拉住。
她望着我空洞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我紧紧抓着她的手,微微叹息,然后回头朝裴忘摇了摇头,裴忘便独自走了。
“说吧。”她看出了我的异样,直截了当地问。
我缄默许久才淡淡说道:“萧舜英武功如何?”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见到她了,在狱中。”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桌上空落落的花瓶,将狱中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那些我不愿再想起的记忆,此刻却被我用毫无波澜的言辞一一叙说。
双儿神情渐渐沉重,她安静听我说完,拨了拨我凌乱的头发,说道:“杀她易如反掌,但以你现在的状况连凤鸾山都走不到,所以你要做的是赶快好起来。”
我不再言语,双儿起身扶我躺下,替我理好被子后走到门口:“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叮嘱完她便也出去了。
我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很久很久,久到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花夕阁彻夜的喧嚣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罩在深渊之中。
晨光熹微,群鸟鸣啼,我像是忽然被拨动了某根弦,拖着伤从床上下来,跌跌撞撞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准备取出师父留给我的那本秘籍。
我再怎么半死不活地颓丧下去也改变不了连决和师父已经死了的事实,唯有尽快养好身体,将师父的武功学成,才能做我想做的事。
然而当抽屉敞开,比那本秘籍更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细长木盒。
我自己房里的东西不会记错,这不是我的。
可是盒子上的纹饰我分明在哪里见过……
我拿起木盒,打开盖子,一支簪子静静横在盒子里。
金莲为头,凤羽为托,那是我曾经在连决房中看到的、以为是他要送给岳楚仪的簪子,如今却出现在我房里。
难道……这从来都不是要送给别人的……
心口的绞痛使得我双腿发软,我一只手撑在妆台上,身体因急促呼吸而发抖。
我终于想起昨日那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是什么了——小的时候,那叫恐惧。
害怕失去亲人,害怕受到伤害,害怕无能为力。
而当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时候,取而代之的,是恨。
那些躲在背后的人,我会让他们一个一个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