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药效的进一步发作,我的身体渐渐已经感觉不到疼痛,麻木到连眼泪都流不出一滴。
“看样子我要的东西是拿不到了。”贺晟故意堵在我面前,挡住我的视线。
他的语气中透着惋惜,只不过他惋惜的并非连决之死,而是事情没能照着他的计划进行。
在他身上我闻到了比牢狱更甚百倍的腐臭。
“也罢,我不急,毕竟此刻该着急的另有其人。”他镇定地整了整衣襟,“你说,厉云深会不会来救你?”
我愣了愣,抬眼望向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我担心厉将军不能及时和他心爱的妻子团聚,特意在两个月前就派人将消息传去了龙渊关,算算时日,快马加鞭,他应该快到乾阳京了。”
两个月前……?督察司入府搜查也不过才一月有余,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你猜,一个抛下战场私自回京的主帅,该当何罪?”
一阵彻骨的寒意将我从头到脚桎梏住。
原来贺晟的目的不单单是诬陷通敌,他知道厉云深也有打赢迦兰的可能,所以他必须在那之前给厉云深罗织其他罪名。
厉云深一旦回来,轻则是擅离职守、临阵脱逃,重则是拥兵自重、犯上作乱,任何一条都是无可转圜的死罪。
“他不会回来的……”我的状态只够我勉强说完这几个字。
贺晟不慌不忙地微笑:“是吗?我倒觉得未必。”
正说话间,我体内的最后一丝气力也被抽干,身体无法动弹,眼前骤然一黑,我便再没了知觉。
看不见光亮,嗅不出气味,觉不到疼痛,像飘浮在黑暗之中的一缕轻烟。
我的世界只剩下声音。
“她怎么了?”
“回殿下,断气了。”
“也对,男子在幽狱都挺不了多久,更何况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
“属下这就叫人来处理。”
“不必,她是不堪重刑而死,与我无关,天谏司自会解决。你们俩把那个男的抬出去。”
“是。”
“这次多亏了颜夫人,否则我还不能这么快就摸清她的底细。”
“举手之劳,殿下客气了。我也是前些日子无意中听长辈提起才知道,当年这丫头竟然没死,更没想到她能有今日这般气候。”
“萧万里若知道是你这个自家人给他们下的毒,怕是会气得从阎王殿爬回来。”
“我与父亲央求祖父多次,可祖父却执意将碧霄剑和剑谱全都留给他,他要怪就只能怪他那个偏心的爹。”
“当年要不是他从这里救走肃王,坏我好事,我也不至于还要费那么多工夫收拾烂摊子。如今正好将她的女儿送去见他,他们一家人也算团聚了。”
“我不宜在此久留,先告辞了,日后殿下若有需要,玄剑派定当倾力相助。”
“那便多谢颜夫人了。”
原来那个女人就是我素未谋面的堂姐,萧舜英。
原来是她向贺晟泄露了萧婉尚在人世的秘密。
原来也是她在十八年前潜入山庄下毒,导致庄内一百多人都无力反抗屠戮。
原来当年劫狱救走肃王的江湖人士是我爹,所以月见山庄才会被当作“匪”。
原来无论是十八年前还是十八年后,这一切的幕后主使,都是贺晟。
所有的真相在我“死”后都明晰了。
姗姗赶来的窦廷尉只见到了我的“尸体”,听说太子来过,他将看守的狱卒臭骂一顿,大抵是斥责他们为何不及时通知他,言语间似乎对贺晟的到来颇有微词。
接着我便被抬去了敛房。
那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静。
没有话音,没有动作,没有呼吸,唯一能听见的只有虫子攀爬、老鼠啃咬的窸窣。
或许真的死掉就好了吧——在漫长无援的等待中,我只有这一个念头。
想来是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我的意识逐渐陷入沉眠,像溺于无边海底,抓不住水上的浮木,又像悬于万丈高空,踩不到脚下的陆地。
不知道在无尽的虚空里沦陷了多久,终于,有一股清气打入我的脏腑,我倏然从混沌之中醒来,犹如溺水者上岸、攀高者落地,急促而贪婪地喘息着。
“总算醒了。”双儿坐在床边,拔掉我额头上的银针,“你伤势太重,药效过了还一直不醒,不得已只能给你施针了。”
我躺在床上,恍惚着转头看了看,熟悉的面孔,熟悉的房间,我却有种隔世般的陌生感。
“你身子虚弱,不能长途颠簸,就先在花夕阁将养,过阵子再同我回幽鸣谷。”
迷蒙了片刻,狱中的记忆突然如洪水涌入脑海,我挣扎着坐起来,急迫地问道:“连决呢?连决在哪儿?”
我明明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我仍试图得到一个不一样的回答,一个能让我心安的谎言。
双儿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低下了头。
纱布下的伤口裂开,渗透出一块块刺眼的红色,而我却只觉得这疼痛太轻太轻,轻到我无法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听见房里的动静,裴忘推开门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的墨砚伸手拦住了什么人,裴忘点了点头,墨砚才侧身让开,外面的人急忙跟了进来。
“连决的尸首我在乱坟岗找到了,暂时先送去幽鸣谷了。”裴忘不再如往日那般意气风发,脸上多了几分黯然。
我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双儿似乎洞穿了我的心思,赶紧扶住我,将我按了回去。
“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我也有过。”她松开手,“但你的冲动于事无补,眼下你要做的应该是养好伤,这样才能更好地报仇。”
我垂头坐着,一言不发,如同一具被剥离了灵魂的躯壳。
双儿说的没错,我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做不了,我若想报仇,必须先恢复身体。
我要活着,好好活着,正如与连决约定过的。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两日。”
双儿顺手将银针飞了出去,击落了远处纱幔上的丝带,纱幔缓缓落下,挡在床前,轻柔地将房间划成两半。
“是那小子第一个把你带出来的。”她朝贺容桓的方向歪了歪头。
我抬起头,这才想起房里还有两个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隔着纱幔,我看见了贺容桓和长淮公主焦急的脸。
双儿小心翼翼地褪去我的衬衣,一边拆开纱布一边说:“他一听说你死在狱中,立刻就赶去敛房找你的尸体了,我到那儿的时候刚好碰见他抱着你出来,就让他把你交给我,他不肯,还想跟我动手呢。”
一层纱没有多厚,贺容桓隐约看见帐后的情状,窘迫地撇开脸。
自然是不可能真的动手了,不然以他的身手,三招之内没残废都是双儿谦让了。
他不认识双儿,也不知道我的计划,想必是以为我死透了,打算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将我埋了,说不定还要再给我立座冢,树个碑。
我分明告诫过他待在王府,什么都不要做,想不到他终究还是卷入了我带来的麻烦里。
“你那位公主朋友更是个狠人,放火把整间敛房都烧了。”
双儿重新为我上药包扎,药粉从深浅不一的伤口沁入,强烈的烧灼感冲击着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我咬牙攥紧被子,冷汗涔涔。
贺容桓的所作所为我尚且能理解,可长淮公主又为何会做这些?看起来她和贺容桓都已经对我的计划有了大致了解,多少应该也能猜到我不像他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即便如此她却还是要帮我?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帮我,但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来。
她不止一次地说过我们是朋友,也许……是我总是不自觉地太过抗拒旁人的善意了吧……
“五弟差人来告诉我你的死讯,我赶到后却听这位姑娘说你没死,要将你带走。”沉默多时的长淮公主终于开口,“我想,倘若被人发现你的尸体不见了,他们定会追查下去,于是我便叫人找来一具与你身形相当的女尸替换进去,然后制造意外走水的假象,如此一来,烧焦的尸体他们很难验明身份。”
她比我想得还要心细,或者说,是比外表看上去有更难测的城府。
我单想着如何脱身,无暇顾及后果,的确,如果我的尸体平白消失,只消至多十二个时辰就会被发现,届时三法司只会将疑点与厉云深的罪行捆绑,最终仍是牵连厉云深和整个厉家。
“公主与王爷的恩情我自当铭记于心,可你们不该来此,也不该再继续为我涉险,趁三法司还未察觉,你们回去吧。”我疲倦地靠在床头。
长淮公主垂眸,发出轻声叹息:“你恐怕还不知道,在你迟迟未醒的这段时间,厉将军已经被关进幽狱了。”
“厉……”我错愕地望着纱幔后的人,“怎么可能?他不是应该在……”
还未说完,贺晟的话又在我耳边回响——“我担心厉将军不能及时和他心爱的妻子团聚,特意在两个月前就派人将消息传去了龙渊关,算算时日,快马加鞭,他应该快到乾阳京了。”
厉云深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