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惊讶吧?是不是在想‘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他抽走随从手中的短刀,推开门走了进去,“当我听闻这两年有人在暗中调查当年肃王之事,我也很惊讶,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为何还有人要挖出陈年旧事?”
说着,他走到连决身旁,举起刀,没有半点犹疑,用力扎进连决的右手掌心。连决猛地弓起身子,抽搐着发出一声低嚎。
“你想怎样?!”我试图站起来,却因宁息丹的药效而使不出力气。
他拔出刀,将刀面贴在连决的衣服上蹭了蹭:“我想怎样?我分明警告过你,但你好像没听明白。”
原来那日他将我召至东宫,是想让我不要再追查肃王之乱的真相……
所以我猜的没错,当年的事情确实另有隐情,长淮公主所说也都是真的,是贺晟嫁祸肃王和邱颂。
连决从疼痛的刺激中清醒过来,缓缓抬眼,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骇,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婉婉。他说。
我的心脏骤然收缩,一阵绞痛如千万根丝线将我死死勒住,我几近窒息,紧握着栏杆的手不停颤抖。
“这小子骨头硬得很,怎么都不肯开口,害我耽误了不少工夫,若不是我无意间听人说他与你关系匪浅,我还真未必能发现贤良淑德的将军夫人、才貌双全的花夕阁头牌,竟如此有本事。”
贺晟走到另一侧,朝连决的左手又扎了进去,连决咬紧嘴唇,咽下了痛苦的嘶吼。
那是连决最珍视、最引以为傲的双手,他曾说过弹琴是他觉得最放松的事情,就算日后不在花夕阁了他也想要继续弹琴,可是那双手此刻却被无情地刺穿,鲜血淋漓。
“住手!!”我撑起身子拼命拍打栏杆,“有什么就冲我来!”
“那好,说说吧,你们查到什么了?”贺晟在随从的衣服上擦了擦手,见我沉默,他走出牢房,重新站在我面前,“你还真是跟你那个爹一样爱多管闲事。”
他为什么会提到我爹?
难道爹真的和当年的谋反有关?
但倘若一切都是贺晟在背后捣鬼,肃王并非真心实意要反,那我爹在这场“谋反”中究竟是何种身份?
“起初我以为你是受了厉云深的指使,没想到,是我小瞧你了。”他接过随从递来的厚厚一沓信,蹲下身,举到我眼前扬了扬,挑衅地笑道,“他对你倒真是一往情深呢,每月一封信,嘘寒问暖,看得我都为之动容。”
信……?什么信?
贺晟将手中的信一封封拆开,看见被他扔得满地的信笺和上面熟悉的字迹,我这才忽然意识到,这两年厉云深并不是没有联络过我,而是这些信从来就没到过我手里——贺晟将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扣下了。
难怪那时候他会刻意对我提起写信的事,因为他知道我根本就没有收到过信。
这里起码有二十封信,如果当真是每月一封,算下来,自从厉云深走后,贺晟就一直在监视我们之间的往来。府上也未必是有什么眼线,他只要将信在到达乾阳前拦下就不会有人知道,甚至在从龙渊关寄出时信就已经落入他手中。
也许他从更早之前就在计划这一切了。
“看起来我们的大将军似乎还不知道,他爹是杀你全家的凶手。”贺晟在我眼中看到了他所期待的愤怒和绝望,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那你呢?查了那么久,你应该早已知晓是厉巍害得你家破人亡,而你却在这里替仇人的儿子担罪受刑。”
他伸头凑近,满含轻蔑地戏谑道:“别告诉我你真的爱上他了?”
我恍惚了一下,张着嘴竟没能说出哪怕半个字来。
连决断断续续的呻吟传入耳中,贺晟站了起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差点忘了,这儿还有个你的相好。”
他转过身看了看另一头的连决,若有所思,然后转回来看着我,一本正经地问道:“我突然有些好奇,他,和厉云深,假如只能选一个,你会选谁?”
我依稀猜到了他想做什么,一种森冷的恐惧侵入我的肺腑,凝固我的血液,我呆愣着,一时忘了呼吸。
“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只要你肯开口揭发厉云深通敌之实,我就放了他,还有你。”贺晟一步一脚地踩在一张张信笺上,“如何?”
他早就想好了这一招,不然也不会故意提前将连决安排在我对面的牢房。
他用连决来要挟我,我若答应,厉云深便再无翻身的可能;可我若不答应,他随时都会要了连决的命。
“想好了吗?你是要继续替你那位有血海深仇的夫君送死,还是高高兴兴地和你的小情郎双宿双飞?”
以贺晟的阴险,即便我答应他的条件,出卖了厉云深,他也绝不会就此放过我和连决。我们触碰到了他的秘密,他怎么可能放任我们离开?他只会想尽办法将我们所有人都铲除。
“这不难选吧?我可是在帮你啊,你难道不希望自己的仇人得到该有的报应吗?”他假惺惺地煽动着我。
那个陌生女人站在一旁冷冷盯着我,始终一言不发。
“看来萧大小姐还需要些助力才能想清楚。”
贺晟一挥手,随从走进对面牢房,拔出插在连决手心的刀,抵在连决颈边。
“我答应!”尽管我的身体已经耗尽气力,但在看见连决全身痉挛的那一刻我还是直起身子,用最大的声音喊了出来,“我答应你……”
连决喘着气,吃力地抬起头,汗水和泪水交融,滑落到鼻尖,布满血丝的眼里尽是悲凉。
贺晟大喜过望,高亢地说道:“哎,这就对了!早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
“但你必须先放了他。”
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自然会履行约定。你旁边不是有笔墨吗?正好,你就将厉云深的罪状一一写下来。”
“不……不要……”连决用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
贺晟回头瞥了一眼,冷哼一声:“萧大小姐还是快点吧,我是能等,你的小情郎怕是等不了太久。”
话音刚落,只见随从将刀往连决的颈部又抵进去几分,锋利的刀尖蹭破皮肤,渗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我不敢再拖延,跌跌撞撞爬到案几前,用发软的手去拿笔。
只是随便写几个字而已,当务之急是救连决,先把贺晟应付过去,等我出去了,肯定会有办法替厉云深洗清嫌疑的……
我一遍遍尝试,可是药效已然快发挥到了极致,任凭我怎么努力都握不住一支寻常的笔。
“婉婉……”连决叫着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朝他望去,他看着我,没再说话,只是艰难地动着右手,收拢四指,小指轻轻弯了弯。
我身体一僵,笔从手中掉落,滚到了地上。
从小到大,我和连决有过很多随心所欲的约定:要一起长高,一起发财,一起报仇,一起尝遍天下美食,一起看广阔天地……但唯独,唯独一件事,是我们拉了钩、一字一句郑重约定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他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动作……
剧烈的心跳鞭笞着我内心深处的忐忑。
他微微扬起嘴角,一如他往常那般温润,可我却在他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凝重和决绝。
我怔了怔,猛然意识到什么,惊恐地摇了摇头:“不,不可以……”
在与我短暂对视后,连决毅然歪动脖颈,刀径直刺了进去,几乎没入大半。随从见状慌忙将刀拔出,猩红的血喷涌而出,溅洒一地。
“废物!让你看个人都看不住!”
“殿下恕罪!”
贺晟主仆皆为大惊,而我来不及反应,呆呆跪坐在地上,眼前的一切仿佛是我在昏沉中萌生的幻象。
连决惨白的脸上青筋凸现,张着嘴发出“呃呃”的气音,身体搐动了几下,接着垂下头,再没了动静。
狱中很安静,静到我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贺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可惜了,怎么想不开呢?我明明都说了会放你们走。”
不知道愣怔了多久,看见连决迟迟没再抬起头来,我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膝盖被地砖磨我却毫无知觉。
“连决……醒醒……连决!卫连决——!”
我喑哑的呼喊没有得到回应。
那具被钉在架子上的躯体像一株盛放过后悄然枯萎的彼岸花。
连决,死了。
就在我的面前,他死了。
我想过或许有朝一日他有了自己心仪的姑娘,成了家,我们便各自生活;也想过或许我们就这样无牵无挂地茕茕一生,相依为命,四处漂泊;想过我们在花夕阁待到人老珠黄,打趣彼此风韵犹存;也想过到了迟暮之年,我们并肩坐在草坡上看夕阳,连起身都需要互相搀扶。
这些,今后都不再有可能了。
他应该会恨我吧……
他失踪那么久我都没怀疑过他遇到了危险,甚至在这个仅隔了一层布、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我都没能发现他。
如若我早些察觉到贺晟的言外之意,如若在惠阳公主、长淮公主、双儿她们中任何一个人过来时让她们掀开那层布看一眼……
不对,如若当初他问我是不是还要一直查下去时我就放弃报仇,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他本可以忘却仇恨,远离纷争,寻常、自由、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全都是因为我,是我的傲慢、我的自私,害死了他。
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