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押入刑房,绑上刑架,先简单挨上几鞭,然后被逼认罪,不认就再挨上几鞭,这套流程我已经十分熟练了。
勉强愈合了大半的伤口在鞭打下再度裂开,鞭子上的盐水渗了进去,灼烧般的刺痛贪婪地侵蚀着我的意志。
新伤旧伤层层重叠,一次又一次不断透支我的身体,我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能再耗下去了。
见我蔫了,窦廷尉屏退狱卒,从他的观赏专座上起身,悠哉地朝我走了过来。
“听闻前几日长淮公主也来了,厉夫人真是好大的面子,和公主王爷都有这么深的交情。”
嘴唇上、齿缝间都是血液的腥甜,舌头一舔便充斥整个口腔,咽下去的唾液将这股腥甜送进了喉咙、食道、胃肠,我感到恶心,但却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我双手被捆在架子上,上半身无力地前倾,低着头笑道:“怎么,窦大人没朋友?”
他先是一愣,接着笑出了声,那爽朗的笑容转瞬即逝,顷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你当真以为你的命那么重要?”
他慢腾腾地从刑具台上拿起一把匕首,寒光晃过我的眼睛,我背脊一凉,心道不妙。
“我手上沾过的人命无数,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州官百姓,男女老少,加起来这一整座幽狱都装不下。当然,也有被冤枉的,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令人胆寒的话,“我说过,我没有耐心。”
匕首贴着我的脸颊轻轻滑动,我屏住呼吸,清晰地感受到刀刃在一点点划开皮肤。微微的刺痛感如一只手扼住我的咽喉,不轻不重,却让我不敢动弹分毫。
“纵使你殒命狱中,厉将军重获清白又如何?你觉得,他会为了一个女人,荡平我天谏司不成?”他收回匕首,翻转刀柄,欣赏着沿刀刃淌下的血,“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再娶,至于你,早就被忘到九霄云外,说不定连他们厉家的族谱都上不了。”
他在激我。
对他来说,攻破一个女人的心理防线无非就是让她以为自己被恶人凌辱、被丈夫抛弃、被世人遗忘,这样她就会恐惧、崩溃、屈从。
在男人眼中,女人的清誉是必须高于生命的。
“上族谱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我讥诮道。
他眉峰一拧,在我身旁蹲了下来,用刀面敲了敲我的脚踝,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知道人断了手脚筋还能不能再跳舞。”
终于还是被他发现了我的软肋。
我没那么高尚,攻心的伎俩我可以全不在乎,但是要缺胳膊断腿甚至送命不行。
看样子不能再拖下去了。
“就在这里,轻轻划上一刀。”他慢条斯理地讲解着,刀背隔着衬裤在我的跟腱上游移,“然后切……”
“等等——”
他仰起头:“想通了?”
我平复因惊惧而急促的呼吸,胸口剧烈起伏,被盐水浸透的伤口边缘持续抽痛着,岑岑冷汗顺着额头、脊背往下滴。
“窦大人难道就不想知道,若将军是冤枉的,陷害他的人会是谁?”
“哦?”他忽然来了兴致,放下刀站了起来,“厉夫人有何高见?”
如今还没有直接的证据能指向太子,一切都还只是我的猜测,我不能张口就污蔑当朝储君,万一真相不是我所想的那样,仅凭我的无端诬陷我也会是死路一条。
“查案不是窦大人职责所在吗?”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揪出藏在暗处的始作俑者应该比拷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有趣得多吧?”
他倨傲地对着我审视了半晌,说道:“空口白话,我如何相信你的诡辩?”
“你们搜到的证物,是假的。”
“你说信是假的?”他笑着点了点头,“来这儿的人大多都是这么说的。”
“有哪个细作会把那么多机密的东西随身携带?生怕你们发现不了。”我停下喘了口气,“又有哪个暗藏异心之人会把自己的罪证草草放在家中的书房里?好歹也该找间密室、找个暗格藏起来。”
窦廷尉没有言语,似乎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字迹、印章、信纸都可以伪造,并不难,但一个人的书写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大人若不信,可以将信给我,我标注出可疑部分,只需再取来将军往日的奏章、檄文,对比便知。”
他将匕首拿在手中把玩,端量了我一番后转头命手下去安排。
我松了口气,进一步说道:“大人可否先放我休息片刻,不然待会儿我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朝我挥起匕首,割断了两边的绑绳,我的身子失去固定,瞬时栽倒在地。
“你应该清楚骗我的后果。”
“我若想找死,又何必兜这么大一圈?”我硬撑着从地上坐起来。
他将匕首扔回台子上,掸了掸袖子:“带她下去。”
狱卒将我架回牢房,我暂时又逃过一劫。
其实我只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我虽然认得厉云深的笔迹,但很少看他的公文,更不曾留意过他有什么书写习惯,若是真有,我被抓来的第一日就该说了,怎么可能憋到现在。
眼下他们去找奏章和檄文了,少说也要半日,足够我做完要做的事。
我取出藏在袖口的宁息丹,干咽下肚,靠着墙运功调息,催发药效。
从窦廷尉的态度来看,他应该不知道检举者的身份,也没有与谁串通,否则根本没必要给我自证的机会,大可直接拟好供词逼我画押。
我“死”了之后,他们恐怕就要找府上那些下人的麻烦了,但凡有一个人屈打成招,这件事也会变得更加棘手。
乾阳离龙渊关数千里之遥,想来这段时日京中的消息才刚抵达边关,无论厉云深对此事作何反应,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影响到这一头的形势,除非他立刻在乾阳城现身。
但那就意味着他要弃众将士于不顾,弃家国安危于不顾。
他不应该、也不可能这样做。
所以我必须想办法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狱卒搬了张矮几进来,上面摆放着誊抄的书信和笔墨。我执笔坐在案前,佯装专心检阅,身体的震颤牵动着手不住地发抖,墨汁一滴滴在纸上晕开。
突然,我感觉到心口一阵莫名惊悸,便向狱卒讨要杯水。狱卒既怕得罪我,又嫌我事多,一边应下一边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过了许久人还没回来,我正纳闷,却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来了牢房门口。
“厉夫人,久违了。”贺晟的声音中透着愉悦。
他今日身穿杏黄织金彩云蟒袍,比那日在东宫见到的常服更为花哨,幽暗的烛灯都难掩他的满面红光。
他身后除了我眼熟的两个随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
那女子约四十的年纪,装束干练,身姿挺拔,步伐轻捷,一眼便能看出是习武之人。她用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眼神来回打量我,似是要将我凿穿个洞来。
外面的狱卒想必都被支开了,贺晟想干什么?杀人灭口?但在这里动手岂不是会害他自己染上嫌疑?那个女的又是谁?他的护卫?可他堂堂太子,选护卫不应该都是年轻力壮的吗?
贺晟俯睨我已近褴褛的衣衫和累累伤痕,负手说道:“幽狱里的日子不好过吧?”
为今之计只有见机行事了。
“承蒙殿下记挂,妾身尚存一息。”我放下笔,定定坐着,没有起身。
“那便好。我特意给你准备了礼物,还担心你没机会亲眼看到呢。”
我隐隐有些不安。
他摆了摆手,身后的随从走到对面牢房两侧,伸手扯下挂着的黑布。
当布落下的一瞬,当我看清里面的情景,我恍惚间失去了全部思考能力,也忘却了身上的疼痛,撞翻案几挣扎着爬到栏杆边。
空荡荡的牢房中央竖着一座架子,架子上的人双臂被粗长的铁钉牢牢钉住,面色煞白,唇无点红,黑发垂肩,双眸涣散,青白长衫几乎被血浸透。
那个人,是连决。
我攥着栏杆,瞪大眼睛,头脑一片空白,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不对……连决怎么可能在这儿?不可能……他应该在山林信步,在月下赏花,在江畔垂钓,在一切美好的地方,唯独不该在这里。
一定是我认错了……
可是……我怎么可能认错?那是我认识了二十年的朋友,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就算是一根发丝我都不会认不出他。
那个被折磨到体无完肤的人,就是连决。
“对这份礼物还满意吗?”贺晟在对面牢房前款步,然后转过身来望向我,幽幽说道,“萧大小姐。”
我顿时心头一沉。
“我果然还是更喜欢你现在的表情。”他眯了眯眸,嘴角扬起,“每次见到你,你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都让我很不舒服。”
他给随从递了个眼神,随从打开了对面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