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炽烈,穿过落地窗平铺在病房的白色地砖上。
纪星韵还没有睡过一个小时,眉头骤然拧紧,指尖泛起细密的冷颤,原本平稳的监护仪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起伏的波形陡然绷紧,尖锐的滴滴声刺破安静的病房。
谢枕溪猛地睁开眼,方才静坐时的沉静瞬间散尽,只剩绷到极致的紧张。
他俯身,掌心贴上她的额头,触到一层冰凉黏腻的虚汗,女孩浑身脱力,胸腔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卡在喉咙里,艰难得近乎窒息。
病痛没半分留情,昨天勉强稳住的体征,不过是死神施舍的片刻喘息,如今器官衰竭急剧加重,所有强行稳住的表象全塌了。
“星韵?”谢枕溪压着嗓音,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很难受,是不是?”
纪星韵意识昏沉,浑身骨头像被碾碎,钝痛和窒息层层叠叠裹住她。她想回应,可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彻底耗光了。
她已经撑到极限了,熬过两年独自与病痛相伴的长夜,熬过重逢后贪恋温情的日子,熬过一次鬼门关的侥幸折返,这一次,她再也撑不住了。
护士快步推门进来,测血压、调整输液流速,动作仓促。
看着一路暴跌的数据,护士脸色凝重,语气克制又残忍:“病人体能彻底透支,多器官衰竭进入终末期,后续只会越来越难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谢枕溪脊背僵直,只轻轻颔首,他预想过无数次离别,唯独没法接受失去她的结局。
护士走后,病房再度陷入死寂,只剩仪器不停歇的警报,一遍遍碾轧他紧绷的神经。
很久,纪星韵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涣散,却固执地转过头,望向身侧的少年。
“枕溪。”她气息破碎,一字一顿,“我好像……撑不了太久了。”
这是她第一次坦然直面结局,从前她刻意隐忍、伪装无恙,只因贪恋人间烟火,贪恋他给的温柔,如今气力耗尽,再也装不出半分安稳。
谢枕溪蹲在床边,牢牢攥着她冰凉的手背,眼底泛起浓重的红,依旧维持着最后的温柔克制,“我在这里陪着你,一分一秒都不会离开。”
纪星韵望着他,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光,满心愧疚翻涌上来,她终究还是困住了他,困住了本该拥有坦荡前路的谢枕溪。
“我以前总在想,”她断断续续地轻声说,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等病好了,就陪你回宁兰湖,再看一次落日,还要一起逛老街,吃一碗糖水,拍下满满一相册的照片。”
年少没能完成的约定,重逢后来不及兑现的心愿,此刻全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都记得,”谢枕溪喉头紧锁,酸涩堵满胸腔,“我全都记得。”
他清楚她藏在温柔底下的遗憾,清楚她拼命想活下去,想和他岁岁相守,可命运从来不肯成全有情人。
“枕溪,”纪星韵轻轻攥住他的袖口,力道轻得几乎一触即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你。”
半生坎坷,常年病痛,没有怨言,没有不甘,只要遇见赤诚热烈的他,这人间一趟,便已经值得。
谢枕溪俯身,额头抵着她冰冷的手背,把所有哽咽死死压在胸腔里。
“该庆幸的人是我,能够遇见你,能够陪你走完这短短一生,是我此生唯一的圆满。”
窗外日光灼灼,楼下街巷人声鼎沸,烟火喧嚣,可属于他们的时光,正在飞速流逝。
午后,陆屿提着保温餐盒站在病房门口,他隔着玻璃,看见一向冷静自持的谢枕溪,卑微地守在病床前,眼底盛满没人能渡的深情和绝望。
陆屿轻轻叹了口气,把餐盒摆在门外置物架,然后转身离开。
再多理智的劝说,此刻都苍白无力。
人这一生,总要拥有一场不计前程、不问余生的奔赴。
暮色慢慢漫进病房,夕阳褪去灼热,只剩一片惨淡的橘色。
纪星韵的剧痛暂时平息,她静静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轻声闲谈,语气淡得像晚风。
“枕溪,往后漫长岁月里,你会不会慢慢把我忘掉?”
她问得平静,没有惶恐,只是想要一句答案。
谢枕溪抬眸,牢牢锁住她苍白的眉眼,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动摇。
“永远不会,我会遵照你的心意,好好活下去,走遍山河,看遍人间烟火,但我余生岁岁年年,一刻都不会忘记你。”
纪星韵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足够了,有这句话,她便心满意足了。
夜色笼罩整座江城,病房灯光调到最柔和的亮度。
谢枕溪坐在床沿,一手紧紧握着那枚银月亮吊坠,一手寸步不离地牵着她的手,彻夜相守。
监护仪依旧发出急促的蜂鸣,昭示着摇摇欲坠的生机。
离别近在咫尺,他别无选择,只能静静守住最后的每一寸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