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滴滴作响,纪星韵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软垫,脸色依旧苍白,总算卸下了昨夜濒死的煎熬,得了片刻安稳。
谢枕溪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眼底是一片青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坐着,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两个人的谈话默契地避开了生死、离别这类沉重的字眼。
两人只想在这偷来的早晨里,做一对普通故人,闲谈年少旧事。
“枕溪,”纪星韵声音轻弱,带着一丝疲惫,“帮我去酒店把行李箱取来。”
“好。”谢枕溪立刻起身。
“箱子夹层里有个铁盒,我想看一看。”
他仔细替她掖好被角,确认输液管路没有弯折,再三叮嘱护士随时照看,才快步走出病房。
走廊风凉,天光通透,谢枕溪步履匆匆,他心里已经明白,那盒子里装的,是被纪星韵封存了两年的心事。
二十分钟后,谢枕溪提着行李箱折返。
病房安安静静,纪星韵正凝望着窗外流云出神,眉眼恬淡,像一幅一触就碎的水墨画,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
谢枕溪蹲下身,拉开夹层拉链,指尖一触就摸到那只边角磨得发亮的旧铁盒。
纪星韵双手捧着盒子,指尖摩挲着磨损的铁皮,眼底漫开绵长的怅惘,她慢慢掀开盒盖,尘封两年的旧时光扑面而来。
泛黄的购物小票、一叠褪色的照片,盒底静静躺着那枚断了挂绳的银月亮吊坠。
银饰被常年摩挲得温润光滑,是少年时最赤诚的心意。
这是谢枕溪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那年宁兰湖落日熔金,晚风拂面,少年亲手把吊坠系在她颈间,笑着许诺,月亮代表长久,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诺言还在耳畔,世事早就翻覆了。
纪星韵指尖轻轻捏起吊坠,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真实得刺骨。
“吊坠断线的那天,我拿到了确诊报告。”她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听不出波澜,“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把它戴在身上。”
一句话落下,空气突然凝滞。
谢枕溪脊背一僵,心口骤然收紧,酸涩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原来所有巧合早有伏笔,吊坠断裂、重病确诊、仓促断联、人间蒸发。两年前那个黄昏,遗憾就已经写定了。
“我舍不得丢掉,”纪星韵眼尾微微泛红,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笑意,“病痛日夜折磨我的时候,这枚月亮是我唯一的念想,靠着这点年少温情,我才熬过无数个难熬的夜晚。”
谢枕溪俯身凝视那枚残缺的银月,嗓音沙哑发紧:“这两年,我一直以为,是你厌烦了这份心意,随手把它丢了。”
两年来,他困在少年人的别扭和失落里,始终解不开被骤然抛下的心结。
“从来没有厌烦,”纪星韵缓缓摇头,水汽漫上眼底,“是我自知时日无多,不配再拥有你的岁岁年年,只能把这份念想悄悄收起来。”
谢枕溪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捏着吊坠的指尖,眼眶通红,语气带着近乎偏执的执拗:“没有配不配,是我来得太迟,没能守住当年的诺言。”
他痛恨自己反应迟钝后知后觉,也痛恨空有满腔爱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熬过漫长绝境。
纪星韵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口又暖又酸。她抬手,将这枚断绳银月稳稳放进谢枕溪掌心。
“现在,把它还给你。”
残缺的月亮辗转两年,跨过空白岁月,越过生死阻隔,终于回到最初赠予它的人手里。
谢枕溪五指收拢,紧紧攥住冰凉的银饰,像攥住所有破碎的过往、错过的朝夕,还有没说完的爱意。
“等我走之后,”纪星韵语气通透坦然,没有悲戚,只剩温柔的托付,“你重新把绳子穿好。往后看见月色,就当是我还在你身边。”
月落人间,风渡山海,纪星韵没法陪谢枕溪走完漫长余生,便化作一轮月色,岁岁遥遥相伴。
谢枕溪喉头滚动,汹涌的哽咽堵在胸腔,鼻尖酸胀难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一个“好”字。
日光静静流淌,落在相握的双手上,落在残缺的银月吊坠上。
旧年月色坠落,年少的诺言落空,错过的岁月再也追不回来,可滚烫的爱意,穿过两年空白,穿过生死鸿沟,稳稳扎根在彼此心底,分毫未减。
纪星韵心力耗尽,慢慢靠回枕头上,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落幕之前,摊开藏了两年的心事,讲完没吐露的真话,归还残缺的月亮。
此生大半遗憾,已经消解了,她无力圆满余生,却圆满了一场年少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