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病房只留一盏昏暗夜灯,监护仪滴答作响,单调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复回荡,一点点丈量着仅剩的光阴。
纪星韵沉在浅眠里,呼吸细若游丝,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谢枕溪整夜没有挪动分毫,他坐在床沿,掌心始终贴着她冰凉的手背,另一只手死死攥紧那枚断绳银月吊坠。
金属被体温焐得发烫,却熨不平心底不断蔓延的寒意,浓重的青黑铺满眼底,疲惫浸透四肢,可他不敢合上眼。
这是偷来的倒数时光,稍一闭眼,眼前的人或许就会消散。
凌晨四点,天际破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纪星韵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缓缓睁开眼睛,没有了往日撕裂般的剧痛和胸闷,这是病危多日以来,她最清醒安稳的一刻。
是回光返照。
她侧过头,第一眼就看见守了她整夜的谢枕溪。
谢枕溪面色苍白,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虔诚又带着近乎卑微的执念。
“枕溪。”她嗓音轻软,褪去了往日的破碎,只剩平和淡然。
谢枕溪指尖猛地一颤,俯身凑近病床,声音压得极轻:“我在。”
“你一夜没合眼,累不累?”她望着他憔悴的眉眼,酸涩一点点漫上心尖。
“不累,”他摇头,指尖死死扣住她的手,“能守着你,再累都值得。”
纪星韵安静地望着他,看了很久。
她仿佛看完他两年寻而不得的煎熬,看完他一腔孤勇的深情,看懂这场隔着别离、最终落脚在病房里的双向奔赴。
“天快亮了。”她轻声呢喃。
“嗯,天亮了。”谢枕溪应声,喉头紧绷。
“我想再看一看月亮。”
她躺在病床上,看不见窗外夜空。
昨夜残月隐入云层,可那轮银月,始终悬在她心底。
谢枕溪微怔,缓缓松开攥紧的掌心。
那枚被他捂了一整夜的银月吊坠静静躺着,温热透亮,他抬手,把吊坠递到她眼前。
“月亮在这里。”
纪星韵望着小小的银月,唇角慢慢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干净松弛,是重逢之后最无憾的笑容。
“真好。”
两年断联,两年独自熬过无月长夜,兜兜转转,月亮还在,他也还在。
她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缓缓道出当年的隐情,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旧事:“当年我突然消失,不是厌烦了你,我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我不敢拖着你,更不愿意困住你的前程。
我只想让你毫无牵绊地往前走,拥有一帆风顺的人生,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会不顾一切找我整整两年。”
两年误会一朝解开,从前他只当她薄情寡义,毫无预兆斩断情愫;直到此刻才明白,她是独自扛下所有绝境,用一场狠心别离,护住他前路坦荡。
谢枕溪眼眶骤然泛红,胸腔里堵满了哽咽。
两年辗转寻觅,无数个深夜的执念和煎熬,终于有了归宿,原来所有的离别,都是她藏在心底的温柔成全。
“我不要前途坦荡,”他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执拗的认真,“我从头到尾只想要你,没有你的人生,再风光,也是一片空白。”
纪星韵眼底泛起水汽,却强忍着没落泪,只是轻轻点头。
“我知道。”
纪星韵知道他情深不渝,知道他执念难放,也知道他甘愿为她困在回忆里。
她抬起手,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覆在他握着吊坠的手背上,将银月稳稳护在两人掌心之间。
“枕溪,我走之后,千万不要怪我,别把自己困在回忆里日夜难过,好好吃饭,好好看四季更迭,好好走完这一生。
我没法陪你岁岁年年,就让这枚银月替我陪着你,往后你望见月色,就如同看见我。”
月色长存,我便长存。
这是她能留给爱人最长情的陪伴。
谢枕溪喉头剧烈滚动,哽咽感死死堵在喉咙里,他用力颔首,嗓音温柔得近乎破碎。
“好,我都听你的,我会好好活下去,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天光一点点撕开云层,清晨的柔光铺满整间病房,窗外鸟鸣清脆,人间烟火缓缓苏醒,可属于他们的时光,走到了终点。
纪星韵眼底所有病痛煎熬、牵挂与遗憾尽数释然,只剩一片通透安宁,她望着他,唇角凝着一抹至死温柔的笑意。
“枕溪,遇见你,我此生无憾。”
话音轻轻落下,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缓缓熄灭,覆在他手背上的指尖无力垂落。
监护仪平直的长鸣骤然响起——嘀——
尖锐刺耳的声音刺破晨光,撕碎所有温情。
人间照常喧嚣,四季轮转不息,日月依旧东升西落,只是谢枕溪的月亮,彻底沉落了。
他没有失声痛哭,没有失态崩溃,只是安静俯身,轻轻抱住渐渐失温的女孩,动作轻柔,一如她隐忍了半生的温柔。
谢枕溪把银月吊坠紧紧按在心口,指节泛白,“别怕,你没能看完的四季,我替你一一走遍,你没能留住的人间烟火,我替你好好守护。”
月色替你归属于我,我替你热爱世间岁岁年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