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两个人一齐到了食堂,安澈取了两个餐盘,给清辞递了一个。
安澈:“想吃什么自己点,别跟我客气,一会儿我来刷卡。”
清辞:“好的,谢谢安老师。”
安澈:“没事,下午我再带你去教务处领卡。”
两个人吃完饭,安澈今天没有值班,就回宿舍休息了。
两点半,安澈去年级室带着清辞去教务处领东西。
安澈:“蒋老师,这是清辞,学校新来的语文老师。我带她领物资。”
蒋老师:“哎哟,小清啊,当初的大学霸,我还记着呢。”
清辞:“难得蒋老师还记得我,改天请你吃饭啊。”
蒋老师:“好好好,也是沾到安老师的光了。”
两个人领完物资往教学楼走去,在年级室放下东西后,清辞被安澈领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拉着一起备课。
安澈:“你拉颗凳子坐我旁边,我给你讲讲高二语文的重难点篇目。”
清辞:“安老师是要给我单独开小灶啊,不知道语文组其它老师有没有这样的待遇。”
安澈:“别贫了,我是怕你丢我的脸。”
两个人一开始还在认真备课,只是清辞听着熟悉的声音,又走神了。
*
思绪拉远,八年前的一个晚自习,清辞也是这样坐在安澈的旁边,那时候的安澈还不是主任,周五晚上,安澈在办公室加班,清辞乖乖坐在安澈旁边等待,安澈让她先回去她不肯。
清辞:“安老师,我有话想跟你说。”
安澈:“怎么了,我在呢。”
安澈停下手里的工作,看着清辞,耐心的等着她说话,时间很快,清辞已经跟着她大半年了,逐渐卸下痛苦,开始回到青春的朝气。
清辞:“安老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喜欢男生,而是喜欢女孩子,会不会很奇怪,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变态?”
小孩软糯糯的声音带着点胆怯,最后两个字轻得都快听不见了。安澈深知在这个小地方,传统大过天,这样的话要是被别人知道,小孩身上最后那点单纯会被恶意涂抹,会陷入深渊,会万劫不复。
安澈摸摸小孩的头,安抚了一下紧张的情绪。
安澈:“小辞,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大,你不属于这里,你应该去更包容的环境,喜欢女孩子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以后你走出去了就知道这不过是一件很正常很正常的事情。”
安澈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个封建的地方遇见同类,是的,安澈也喜欢女生。
如果说清辞是天生就带着这种倾向的,那安澈就是后天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从而坚定的走向这条道路,只是她没有小孩勇敢,她不敢表达,不敢反抗。
一开始安父对安母还是很好的,两个人经人介绍很快就到一起,也算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只是一切都是会变的,安母生产那天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再也不能生育了,这一生只得安澈一个女儿,也幸只得这个女儿,可安家哪里会就此作罢。
在那个思想落后的小村落里,重男轻女、传宗接代的思想打过天,由于安母生产受了伤害,再不能为安家添子。老太太怨声载道了二十年,安母生生挨了二十年,在安澈二十岁那年才送走了这个固执的要孙子的老太太。
安父自安母给他生了女儿,前一两年倒还有个父亲的样子,后来,村里的风言风语多了,自己的妻儿在他那里也变得一文不值了。安父本来也没有什么本事,在外面受了委屈只会回来拿妻女撒气,迷上酒精后一发不可收拾,整天醉醺醺的,在安澈七岁那年,终于把自己喝酒喝得归西了。
安澈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很难再选择去依附一个男性,很难再选择找一个男人凑合过一辈子,甚至不能再和别人产生亲密关系。这些念头走马观花地在安澈脑子里划过。
看着快十八岁的清辞,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应该逃出去,再也不回来,替自己去活自己不敢的活法。她憋了太久了,在那个夜晚,或许是一个人过得太久了,她说出了自己隐藏二十八年的秘密。
安澈:“小清,不要想太多,很感谢你这样信任老师,这些话千万不能再向这个地方的任何人谈及,好吗?作为交换,老师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相互守好对方的,好不好?”
小孩忍不住抬头,眼睛里的雾气已经散开来,一双清澈的眼眸湿漉漉的看向她。安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想怎么这么像一只讨不到糖吃的委屈小狗。
安澈:“小清,老师也喜欢女生。所以喜欢女孩子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只是不能放在这个地方大肆宣扬。你还小,人生的路还那么长,我们先好好读书,出去看看世界再重新看这个问题好不好?”
安澈轻缓的声音带着安抚,抚平了小孩波涛汹涌的挣扎,心里的湖面再一次归向平静。小孩略微诧异的看向安澈,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回应这个秘密。
低下头,玩弄着手指,怯生生的说:“安老师,我知道了,我会走出去的,等我看够了外面的世界,我就回来告诉你,好不好?”
安澈:“不行,小清,你走了就不许回来了。老师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平静静的过完就好了,我不想知道外面的世界。”
小孩低着头没回应,她好像喜欢上了她的老师,但是她不知道未来的路怎么走。安澈放下工作,带着小孩回家,不愿再多说。
*
思绪拉回来,清辞一如当年乖巧的坐在安澈。
只是当年小孩身上干干净净的味道换成了淡淡的茉莉花香调,不浓烈,但是入侵性极强,和安澈身上的清冽雪松相互挤压、交融。
安澈轻轻叩了叩桌子,清辞呆滞的神思才渐渐回笼。
“你又在想什么,怎么一天到处神游?”安澈不知道清辞在想什么,语气有些诘责。
清辞:“安老师,对不起,八年前,我告诉你喜欢女孩子,你说让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再回来谈这个问题,现在可以谈了吗?”
安澈没想到清辞神游是在想八年前的问题,这让她有些无措,但是还是镇定的点了点头。
安澈:“你想说什么,你说,我听着。”
清辞:“安老师还是喜欢女孩子吗,这两年临县风气开化不少,就没有找一个吗?”
安澈:“抱歉,我不想回答你的问题,这是我的**。”
安澈不想回答,所幸逃避,清辞走后,生命的暴雨初歇,心湖的涟漪荡开,然后又逐渐恢复平静,只是这两年对清辞的思念越来越重,安母催婚的手段也越来越严峻,她紧绷的弦快断时,清辞回来了。
清辞:“安老师,我喜欢你,可以追求你吗?”
安澈:“不可以。”
清辞:“为什么不可以?我长大了,今年二十五了,能够保护你,照顾你了,不是十八岁了,为什么还是不可以?”
安澈:“小辞,我是你的老师,或许,你的喜欢只是依赖,希望你早上看清楚,这不是喜欢。”
清辞:“为什么你觉得我没有自己的判断力?”
安澈:“小辞,你比我小了十岁,我们不合适。这个问题到此为止,不可以再说了。”
清辞:“不说就不说,反正我不会放弃的,哼。”
安澈:“静下心来好好听,明天你就要去上课了。”
清辞:“知道了知道了。”
两个人又继续梳理课题,岁月静好,仿佛回到过往。
下午两个人在食堂吃完饭也就去教室守晚自习了,两个人晚自习撞一起了,只好各上各的。
清辞:“同学们,上课。”
两个人时隔七年,声音重叠在一起,这次,她们是并肩而行的同事。
清辞有两节晚自习,带着她们先梳理了一下这个学期的重难点篇目,就开始带着同学预习第一篇课文。
此时,教室外面的安澈已经站了五分钟了,她怕小孩不适应,在班上交代了自习,就跑来清辞教室外面守着。
十分钟后,终于下课了。
清辞回到办公室,安澈接了杯水给她,小心问着她的感受。
安澈:“有没有不适应,学生乖不乖?”
清辞:“挺好的,能适应,不过老师确实辛苦。”
安澈:“习惯了就会好很多,就当一场体验,哪天不喜欢了你可以走。”
清辞:“哪有你这样的,我才刚回来,就天天让我走,沈老师,你帮帮我,安老师赶我走。”
清辞拉着沈溪的胳膊撒娇,沈溪耐不住,赶紧哄人。
沈溪:“哪有,你们安老师哪里舍得你走,之前还拐着弯打听你的事情呢。”
清辞:“真的吗,安老师怎么不直接找我呢?”
安澈看沈溪揭短,给了一个眼神,就回自己班级了。
清辞看安澈落荒而逃暗自欣喜,明明很在意偏偏就是要逃避,安老师真是嘴硬的很。
清辞又缠着沈溪打听了安澈这几年的一些情况,上课铃响了就去上课了。
两个人上完课,一起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清辞:“安老师,等等我,等等。”
安澈:“冒冒失失的,你现在已经是老师了,能不能有个老师样。”
清辞:“我怕你丢我一个人回家嘛。”
两个人乘着月色归家,肩并肩,一如当年。
一瞬间,安澈冰凉的手被牵住,温软覆上来,安澈愣了一瞬间,想甩开却被牢牢捉住。
清辞:“安老师,手怎的如此冷?”
安澈:“小辞,你……你放开。”
清辞:“不放,我替你暖暖。”
安澈还在挣扎,可是挣不脱就放弃了,她也想贪图一点温暖,夜色里,两只手十指相扣,冰冷的逐渐温软,连心也跟着暖起来,许多年不曾有过的心跳与悸动。
安老师的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好像回来也挺好的……